楊光收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再怎麼腹誹那個坑兒子的親爹,眼前的事兒還是得辦。
他抬起頭直直地盯著站在宿舍正中央的學姐。
那套打了補丁的舊校服,在這間散發著焦臭味的404宿舍里,顯得格外刺眼。
楊光兩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抱在胸前,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則是難得的嚴肅:「學姐,有句話我得問清楚。」
「劉強才十八歲,他就算是再混蛋,再缺德,再嘴欠。」
「他也是個大活人。」
楊光的嗓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可現在你已經把他給殺了,你覺得我憑什麼還讓你跟著我?」
宿舍里的溫度再次驟降。
牆角的教導主任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咬得咔咔作響,但連大氣都不敢出。
學姐低下頭,看了那張焦黑的床鋪一眼。
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漆黑的瞳孔平靜地看著楊光:「我已經支付過了。」
「委託已成。」
一句輕飄飄的話,砸在楊光的胸口上,讓楊光就跟吃了一記悶錘似的。
楊光張了張嘴,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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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這學姐說得沒毛病。
二十年前那個坑爹的親爹收了人家的鬼牙和鬼淚,白紙黑字的契約就已經生效了。
往生代辦處的規矩寫得明明白白,接了就必須完成的啊。
現在人家不僅交了定金,還等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啊!
擱淘寶上這算超時未發貨,平台介入都得判商家全責!
而且契約的承接人就是他楊光。
不認帳?
行啊。
魂飛魄散唄。
楊光兩隻手死死插回褲兜里,指頭把褲兜布料都快戳出洞了。
他在心裡瘋狂罵了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爹整整三十秒。
關鍵是這學姐她無懈可擊啊。
因為人家壓根就沒想過投胎,這才是最頭疼的啊!
楊光整個人沉默了好幾秒,這在他身上已經相當罕見了。
但他只是沉默,並沒有鬆口。
因為一個殺過人的女鬼跟著他,這事兒擱哪都說不過去。
他是末代天師,不是黑社會窩點。
「學姐,你殺了人這個事實改變不了,我這個代辦處是做好事攢功德的,不是收容殺人犯的。」
「而且我現在還欠了地府一屁股的功德沒有還。」
「你跟著我,你自己也得不到多少功德的。」
「何必呢?」
學姐的回答依舊平淡:「跟著你做事,我賺到的功德,全部用來抵我的因果。」
「等我還夠了,你欠的功德我替你還。」
楊光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就白嫖免費勞動力了?
虧不了。
怎麼算都虧不了。
楊光立馬就樂呵呵的笑了起來,同時這也打開了他的思路。
自己一個人還地府的功德,指不定要還到猴年馬月去。
關鍵是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便宜老爹到底欠了多少,但有人能跟自己一起還的話,那指定能還得快一些啊!
哈哈!
思路打開之後,好像也沒那麼難還啊?
楊光的心裡雖然都樂屁了,但臉上還是做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點頭答應:「行吧。」
「那這頭豬你打算怎麼處理?」
學姐緩緩轉頭。
那雙漆黑的眼珠掃過教導主任蜷縮在牆角的肥碩身軀。
教導主任渾身猛地一個哆嗦。
但他還在磕頭道歉,依舊在哭。
學姐倒是看得開:「無所謂了。」
「他的因果,他自會承擔。」
楊光挑了一下眉毛。
他原以為學姐會讓他把這頭肥豬扔下樓,或者至少讓他吃點苦頭。
畢竟二十年的執念,換誰不得來一出鎖喉變焦炭的經典復仇戲碼?
結果就一句「無所謂」?
楊光看著學姐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原諒。
是懶得恨了。
恨一個人是要花力氣的。
而這個女孩在火海里坐了二十年,早就把所有的力氣都燒乾淨了。
楊光點了一下頭。
他伸手從領口裡扯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令牌,掛在一根黑色的麻繩上。
令牌通體烏黑,正面刻著「天師」二字。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細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符文。
這東西從他爺爺手裡傳下來的,據說已經傳了不知道多少代了。
楊光把令牌舉在學姐面前晃了晃:「那行吧,那你以後就住這裡面。」
「保證冬暖夏涼,還不用交房租。」
學姐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漆黑的令牌。
楊光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學姐,有件事兒我得提前跟你說好。」
「你住在裡面可以。」
「但沒事兒的時候,可千萬別偷看我嗷。」
「這是侵犯個人隱私。」
「犯法的知道嗎?」
「還有就是……」
楊光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以後萬一……我是說萬一啊……」
「我要是談戀愛了,或者處對象什麼的,你也不許偷看。」
「這是原則問題。」
「你要是不答應,這筆買賣就不成。」
死寂了兩秒。
學姐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她自從現身之後,第一次出現情緒波動。
「臭弟弟你放心好了。」
「你不喊學姐的話,學姐會自閉五識,不會打擾你的。」
楊光眨了兩下眼。
臭弟弟?
我堂堂末代天師,人間判官,縱橫酆都鬼城的男人。
你管我叫臭弟弟?
但他沒糾結這個稱呼,而是趕緊點頭:「成交!」
他趕緊把令牌遞過去,生怕學姐反悔:「對了,還沒問學姐怎麼稱呼?」
學姐看了他一眼:「以後你就叫我花姐。」
說完。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腳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化成青灰色的光點,朝著那塊天師令牌匯聚而去。
眨眼的功夫就徹底消失。
令牌的溫度微微發涼,隨即恢復正常。
楊光把天師牌重新塞回衣領里,拍了拍胸口。
至此宿舍里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瞬間消散,溫度開始回升。
那股焦臭味雖然還在,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鑽進骨頭縫裡的刺痛感。
楊光嘆了口氣,忍不住咋舌感嘆:「自此世間又多了一個還功德的。」
這話說得極輕。
但落在這間沉默到極點的宿舍里,異常清晰。
宿舍內的林悅,第一時間感受到了溫度變化。
剛才那股讓人頭皮發炸的壓迫感,一絲都不剩了,她不由得看向楊光,疑惑的問道:「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