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渾身一顫。
那種被符紋一寸一寸磨蝕意識的感覺,他再也不想再試一次了。
「簽!」
「我簽!」
「給我筆!」
楊光把毛筆甩過去。
張旭半透明的手指接住毛筆的那一瞬間,毛筆尖竟然真的懸在了紙上。
一滴墨慢慢滲下來,在契約的乙方欄里暈開。
張旭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跟小學生寫作業似的。
但契約紙在簽字落定的瞬間,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隨即歸於平靜。
成了。
楊光把契約收起來,往抽屜里一塞:「行了,事兒辦完一半了。」
張旭眨了眨眼:「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
楊光勾起嘴角,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另一半就是你今晚就別想睡了。」
「啊?」
楊光不耐煩地擺擺手,從桌底下摸出一摞A4紙和一支簽字筆,跟扔磚頭似的甩到張旭面前。
「檢舉信,知道吧?」
「把你爹這些年乾的所有缺德事,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全給老子寫出來。」
「什麼時候乾的,在哪兒乾的,弄死了誰,跟誰簽的鬼合同,錢怎麼洗的,行賄了哪些官兒。」
「一條都不許漏。」
「寫得越詳細越好。」
「寫完了明天早上我送警察局去。」
張旭直接愣住了。
他半透明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天師……我爸他……他幹的那些事兒,三天三夜也寫不完啊。」
「那你就寫三天三夜。」
楊光毫不留情:「反正你也不用睡覺,不用吃飯,不用上廁所,時間多得是。」
「紙不夠了你自己拿。」
張旭:「……」
「寫!」
張旭抓起簽字筆,那架勢比高考填答題卡還認真。
筆尖落在A4紙上,沙沙地動了起來。
楊光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打算起身回臥室睡覺,餘光忽然瞥到旁邊的那條蠢狗。
二愣子正趴在堂屋門檻上,一雙異瞳直勾勾地盯著張旭。
口水又下來了。
嘩啦啦的。
跟剛擰開的水龍頭似的。
這貨怕是都已經餓出幻覺了,怕不是想著吃了張旭吧?
楊光眼神一亮。
正好。
這就是個天選監工啊。
「二愣子。」
二愣子一個激靈,金藍異瞳唰地轉過來:「楊爹,咋的啦?」
「我可以吃他了?」
楊光懶得搭理它,伸手指了指正在埋頭寫檢舉信的張旭:「今晚你就在這兒盯著他。」
「他要是敢偷懶、敢摸魚、敢把筆放下來發呆超過十秒鐘,你就上去舔他一口。」
二愣子的異瞳瞬間放大。
那隻大舌頭嘩的一下伸了出來,足足有半尺長,掛在嘴邊滴著哈喇子。
「真的?」
「真能舔?」
「嘎嘎香的那種?」
「真的!」
楊光大手一揮:「但是!」
「他要是老老實實寫,你就給我趴那兒當個安靜的小狗,一根狗毛都不許動他。」
「我現在先給你點個外賣,待會兒你自己去門口拿。」
二愣子立馬就興奮的在原地轉起了圈圈。
雖然相比之下,它更想嘗嘗張旭的味道。
不過嘛。
有外賣倒是能先墊吧一口。
張旭:「……」
張旭的筆尖在A4紙上抖了一下。
他半透明的脖子僵硬地轉向楊光,表情糾結的道:「天……天師……能不能換一個?」
「這……這位狗大爺盯得我背後發涼啊。」
楊光沒好氣的道:「別給臉不要臉。」
「它要是真上來咬你,剩下的報酬我都幫你免了。」
張旭:「……」
免個屁啊!
它都能給我吃了個屁的,你想找我要帳也要不到啊!
楊光滿意轉身就往內院的臥室走。
答應二哈的外賣,楊光也順手幫它點了一份拼好飯。
一切以節約出發。
反正有張旭這一單,那可就是十萬塊兜底啊。
一夜無話。
轉瞬黎明。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出院內那顆大槐樹的葉縫灑落進屋,楊光這才睜開惺忪的睡眼。
他從臥室里趿拉著拖鞋走出來。
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一邊走一邊打哈欠。
剛走到正屋門口,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只見張旭那半透明的鬼魂還跪在堂屋正中央,握著簽字筆的手沒停過一秒。
腳邊那一摞A4紙已經堆得快有半尺高。
旁邊的二愣子趴在門檻上,一雙異瞳賊亮,金的和藍的輪流盯著張旭。
那條大舌頭掛在嘴邊,口水把門檻都給浸濕了一片。
「嗷嗚!」
二愣子瞧見楊光出來,立馬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四條腿原地蹦了兩下。
「楊爹你可算起來了!」
「狗爺我守了一宿,眼睛都熬成紅燒的了!」
「這小子寫得賊勤快,一根毛我都沒舔著!」
「看在我這麼勤快的份兒上,要不就讓我嘗一口唄?」
楊光懶得搭理它,蹲下身隨手從那摞紙里抽了兩張。
只掃了一眼。
楊光的眉毛就挑了起來。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連那個被弄死的工程隊老闆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個小區幾棟幾單元,全寫得清清楚楚。
後面還附帶了一筆小字。
「此人死後第三天,老登帶我去夜總會慶功,開了三瓶軒尼詩。」
楊光:「……」
好傢夥。
這檢舉信里夾帶的私貨,比檢舉信本身還狠。
「寫完了?」
楊光抬眼瞅了一眼張旭。
張旭的魂體晃了晃,半透明的臉上帶著點劫後餘生的疲憊,緩緩放下了筆。
「天師,能寫的我都寫了。」
楊光直起身,把手裡那兩張紙往八仙桌上一拍:「就這?」
「你爹經營了這麼多年,就讓你給我憋出這一摞?」
張旭低著頭,那副凡爾賽勁兒不知不覺就上來了:「天師,你不能這麼要求我。」
「我就是個紈絝。」
「每天不是夜店就是KTV,要麼就是跟兄弟們出去玩車泡妞。」
「我爹他在外面具體幹了啥,我哪有空管?」
「能記住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反正卡里的錢花不完,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唄。」
張旭說完還嘆了口氣,那架勢活像是個被原生家庭耽誤的可憐娃。
楊光的牙根直接就開始癢了。
他慢慢蹲下身,跟張旭平視。
「張大少。」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幹啥嗎?」
「我想把你家那個老登撈出來跟你綁一塊兒,狠狠的揍你們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