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家大將佐多勝在此!降者免死,抵抗者皆斬!」
佐多勝大吼著,身先士卒,手中的長槍如毒蛇般探出,瞬間將一名迎面衝來的岞山家足輕捅了個對穿。
「殺啊!」
八十名山名家足輕如潮水般湧入狹窄的砦子。
義光騎著木曾馬,在旗本的簇擁下看著陷入火光和廝殺中的城砦,眼神中古井無波。
這種小規模的戰鬥,已經不需要他親自上場了。
而且若是連這種以多對少的戰場都要他這個勢力之主上場,那山名家也就成為了一個笑話。
「你們這些混蛋!競在大晦日動兵!佛祖會懲罰你們的!天照大神一定會降下神罰,讓你們不得好死!」
田原景綱看著義光騎在馬上那高大雄壯的身影,眼中頓時滿是絕望與憤怒。
看著如潮水般朝他湧來的敵方士卒,他並沒有逃跑,而是揮舞著打刀便想衝殺過來。
「哼!....死的應該是你們這群岞山家貪得無厭的惡賊才是!」
佐多勝冷哼一聲,正面迎上,手中長槍和田原景綱的打刀碰撞在一起。
兩柄武器在火光中猛烈相撞,發出「鏘」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
田原景綱雖是老牌武士,但多日在這條件簡陋的城砦里挨餓受凍,體力早已不支。
而且他本身武藝也不如佐多勝,此時兩人一交手,便被佐多勝一槍震得虎口開裂,連退三步。
佐多勝得勢不饒人,踏步向前,手中長槍一記狠辣的斜刺。
「噗!」
血光飛濺,田原景綱頓時慘叫著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景綱大人死了!」
「投降!我們投降!」
眼見守將陣亡,砦內本就毫無戰意、只剩下八九人的岞山家足輕紛紛扔掉了手中的長槍,跪在地上。
一個個將額頭死死地貼在滿是血污和冰雪的泥地里,顫抖不已。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義光立於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些俘虜。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冷酷的漠然。
「缽名」
「小人在。」
立屋缽名從陰影中走出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挑兩個忍眾,將這些俘虜連夜押送回崗山城。」
義光的聲音十分淡漠,此時這一場小小的戰鬥,對他來說已經不是當初那般,會令他熱血上涌。
全程他都端坐馬背,絲毫沒有下場的意思。
「哈伊!。」
立屋缽名一揮手,兩名忍眾立刻上前,用粗麻繩將那些面如土色的降兵像牽羊一般捆綁起來,向著來時的山路押去。
義光調轉馬頭,看著前方已經隱隱可見的松尾城輪廓,眼中的野心如烈火般燃起。
「佐多,重整隊伍。」
他策馬緩行,
「松尾城已在眼前,今夜,便讓橫山信廣那顆人頭,來做我山名義光新年的賀禮!」
「嘿!」
山名軍的將士們發出一聲低沉的響應,在漸漸合攏的夜色與風雪中,再次化作一條無聲的長蛇,直撲松尾城而去。
夜色漸深,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幕,將天空盡數籠罩。
月光被層層疊疊的冬雲遮蔽,只在雲隙間偶爾投下幾縷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山脊的輪廓。
山名家的軍列在崎嶇的山道上無聲地行進著,除了舉著的火把發出的亮光,四周漆黑一片,讓很少走夜路的足輕們都有些驚疑和恐懼。
人類恐懼黑夜的本能,是從基因中就自帶的屬性。
那是人類的祖先們在進化之路上,用死亡和經驗給後代留下的警告。
除了行軍的腳步聲,整支隊伍仿佛融入了無邊的暗夜。
對於這時代大多數因長期缺乏「青物」(蔬菜)與動物肝臟而患有「鳥目症」(夜盲症)的足輕而言,這樣的夜間行軍無疑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他們只能緊緊抓住前方同伴背後的「指物」或是衣甲的一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生怕在黑暗中掉隊,成為山中野獸的晚餐。
然而,令山名義光感到一絲好奇的是,作為斥候在隊伍最前方引路的缽名眾忍者們,卻似乎完全不受黑暗的影響。
他們行動敏捷,步履輕盈,在複雜的山林中穿梭自如,仿佛白晝。
義光策馬靠近隊伍前列,對著那如同鬼魅般在林間閃現的矮小身影招了招手。
「缽名。」
「哈伊!」立屋缽名聞聲立刻從前方折返,悄無聲息地來到義光的馬前,單膝跪地,姿態恭敬。
「缽名,本殿觀你手下的忍眾在黑夜中行動自若,這是何原因?」
義光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問道。
他深知,在這個營養普遍不良的時代,夜視能力是一種極其寶貴的軍事資源。
立屋缽名仰起頭,看著馬背上那被夜色襯托得愈發威嚴的主公,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還是恭敬地回答道:「啟稟主公,此乃我缽名一族世代相傳的忍術秘傳之一。」
「我等自幼便需遵循古法,食用一種特殊的魚油,方能在這暗夜之中,勉強視物。」
「哦?魚油?」
義光來了興趣,微微俯身詢問道。
「是何種魚類?」
「回主公,乃是產於筑後川下游的一種名為『八目鰻』的無頜魚。」
立屋缽名詳細解釋起來:「此魚形似長蛇,醜陋可怖,尋常漁夫皆棄之不食,視其為不祥之物。」
「然我缽名眾的古老傳承中記載,此魚的肝臟與脊髓之內,蘊含著一種能『清目』、『增夜視』的精油。」
「我等會在每年秋季,此魚最為肥美之時大量捕撈,將其置於瓦罐之內,用文火慢慢炙烤,逼出其體內的油脂。」
「此油腥臭無比,常人難以下咽,但我等忍眾必須將其與糙米飯一同服下,長期堅持,便可極大緩解鳥目之症,在月夜之下,視物可達十間(約18米)之遠。」
「八目鰻……」
義光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他前世作為野外生存專家,自然知道鰻魚、魚肝富含維生素A,是治療夜盲症的良藥。
沒想到,在這落後的戰國時代,這群以暗殺和滲透為生的忍者,竟通過世代的經驗積累,摸索出了如此符合科學的土方子。
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狂喜。
若立屋缽名所言不虛,那麼只要掌握了這種方法,他山名家的軍隊,便能擁有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夜戰部隊!
在這普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戰國,夜晚將不再是戰爭的禁區,而是他山名義光獨享的獵場!
不過,眼下大敵當前,並非驗證此法的時機。
義光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下令:「此事吾記下了,待此戰功成,你將此法詳細整理成冊,獻上來。」
「若真有奇效,吾必有重賞。」
「哈伊!願為主公赴湯蹈火!」
立屋缽名激動地叩首。
隊伍繼續在死寂的黑暗中前行。
半個時辰後,一名缽名眾的下忍從前方飛奔而回,向立屋缽名耳語了幾句。
「主公,前方兩里,便是松尾城的三之丸。」
「傳令下去,全軍止步,熄滅所有火種!」
義光果斷下令道:「足輕解下兵糧袋,就地修整,各火長清點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