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義光冷酷的命令,不久之後,那五名被拖出廣間內的家主人頭,便被監刑的旗本武士們用漆盒呈了上來。
義光一一看過後,這下令道:「人死如燈滅,既然他們已經乖乖的上路,那便通知他們的家人,好好安葬了吧!」
「另外,看在他們曾經也當過幾天我義光的臣子,吾便法外開恩,准許他們的家人帶著自己的財物離開領地,但期限不得太久,讓他們好自為之!」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義光也就順便展現出一番自己的氣量和仁慈。
事情都辦完後,義光臉上的表情也和緩了下來,他輕輕合攏了手中的摺扇,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段之間正襟危坐的百餘名家臣,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道:「諸君,既然論功行賞已畢,接下來,便好好欣賞一番歌舞吧!」
按照室町幕府以來的武家禮儀,大名在舉行隆重的評定或戰勝宴會後,通常會聘請「猿樂」或「能劇」戲班來進行表演,以彰顯大名的風雅與財力。
比如大內義隆便極度痴迷能劇,甚至自己也會粉墨登場。
當然,某位後來被叫做第六天魔王的尾張大傻瓜,也對這種戲劇十分的熱愛。
甚至興致上來後,常常自己上去唱跳一番,順便再詠唱上一首《敦盛》。
山名家以往也是如此,但今日,義光卻並不準備欣賞那種枯燥無聊的戲劇。
「八子丸。」
義光微微側頭,呼喚身旁貼身服侍的小姓。
年僅十一歲、穿著一身帶有菱之紋小袖的八子丸立刻膝行上前,恭敬地低頭道:「哈.....!請主公吩咐!」
「去,請把我們來自出雲國的客人們請出場!」
「哈伊!」
八子丸聞言,立刻蹬蹬蹬的邁動著小短腿,出去大廣間通報。
「御命!.....出雲國的阿國,及其舞伴登場!」
隨著八子丸清脆的通報聲,大廣間的障子門便被跪坐著的侍女緩緩拉開。
夜風拂過庭院內的枯山水,帶來一絲初夏的微涼。
只見迴廊的盡頭,一行人踩著細碎的步子,悄然走入了大廣間。
原來,自從四月中旬來到山名家的領地之後,這支由出雲大社的巫女阿國,和四個小巫女,七名樂師們組成的歌舞團隊,便開始在松尾城四周巡演,並且獲得了很大的名氣。
就連原本身處於本丸山名御館中後宅中的女人們,也聽說了這些巫女們的名聲。
但因為禮法的原因,義光後宅的女人們,並不能出城和那些低賤的平民擠在一起觀看巫女們的表演。
因此山名櫻仗著有兄長的寵愛,便說服了義光,將這支歌舞團請來了本丸表演。
當義光聽說這支歌舞團的領導者叫做阿國,並且來自出雲大社時,頓時也升起了濃厚的興趣來,便滿足了小櫻,讓人將這支戰國最早的歌舞團請來了本丸當中。
而今晚夜宴,義光也正好看厭了那種亢長無聊的能劇,正好想換換口味。
就在廣間內家臣眾人說話間,那支歌舞團已在下段之間的末席空地上列陣完畢。
七名穿著白色狩衣、頭戴折烏帽子的樂師跪坐於後方。
他們手中分別拿著笏拍子、笙、篳篥、龍笛以及大鼓和小鼓。
而在樂師前方,是四名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巫女,她們皆穿著純白的「白水干」與鮮紅的「緋袴」,手持神樂鈴,神情肅穆。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都被正中央那個領舞的年輕女子牢牢吸引住了。
此女便是阿國。
她並未穿著傳統的巫女服飾,而是披著一件如同朝霞般絢麗的唐織「千早」。
內里,則是穿著一件紅色小袖,腰間束著一根金色的寬腰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和胸前驚人的豐滿弧度。
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沒有梳傳統的日本戰國時期流行的垂髮,反而是將長發高高盤起,插著幾根華麗的玳瑁步搖。
她的臉上塗著一層淡淡的脂粉,眼角點著一抹妖艷的胭脂,那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容上,似乎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慵懶。
在戰國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阿國的打扮無疑是被視為「傾奇者」(奇裝異服、行為不端之人)的異端。
但這異端的打扮中,卻又透著一股出雲巫女那神聖的神秘感,兩者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咚——」
樂師的大鼓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宛如春雷乍響。
緊接著,龍笛清亮悠長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舞台中央的阿國也動了。
她今夜表演的,並非傳統的祈福神樂,而是她結合了民間俚歌與神話傳說,獨創的「出雲八重垣之舞」。
「八雲立兮,出雲八重垣……」
阿國輕啟朱唇,歌聲空靈而又帶著一絲沙啞的魅惑。
她手中的摺扇猛地「唰」一聲展開,身姿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舞台上旋轉。
她的步伐並非能劇那種緩慢的「摺足」,而是充滿了野性與力量的跳躍。
每一次旋轉,那絢麗的千早便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蓮,那不經意間露出的一截雪白腳踝,在燭光下晃得在座的武士們眼花繚亂。
「為妻造垣兮,那八重垣……」
隨著曲調的激昂,阿國的動作愈發狂放。
她仿佛化身為神話中斬殺八岐大蛇的素戔嗚尊,又似那被拯救的奇稻田姬。
她的眼神流轉間,媚態橫生,卻又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傲氣。
大廣間內落針可聞,所有身經百戰的武將,此刻都被這前所未見的舞蹈奪去了心神,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看著。
至於他們是在看舞,還是看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坐於上段之間的山名義光,微微前傾著雄壯的身軀,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也死死的盯著舞台中央的阿國。
他能清晰地看到阿國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以及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的飽滿胸膛。
「真是不錯……」
義光眼神中露出一絲毫不掩藏的占有欲,口中輕輕呢喃道。
在這個將女人視為政治籌碼和生育工具的時代,他已經見慣了盲從與順從的大家閨秀。
但卻從未見過如此充滿生命力、如同一團烈火般燃燒的女人。
一曲終了,鼓息笛停。
阿國與四名小巫女齊齊跪伏於地,向著主位的義光行了一個大禮。
義光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道:「喲西!.....你叫阿國是吧!....你們表演的十分不錯!」
「八子丸,給本殿賞!」
八子丸立刻秒懂,咳嗽了一下,高聲唱到:「殿下有命,賜阿國及其樂團,錢五十貫,絹帛10匹!....代表我山名家為出雲大社修繕略盡綿薄之力!」
義光這筆錢,在當時絕對是一筆巨款。
阿國一雙會說話一般的美目頓時閃出一絲驚訝。
她抬起頭,和義光那灼熱的目光對視了幾秒,似乎讀懂了義光眼神當中的某種東西,頓時羞澀的用寬大的袖子遮住臉,掩飾自己的尷尬和有些羞紅的臉。
隨後帶著四個巫女,再次深深叩首感謝義光的大方捐助。
然而,就在義光準備開口,隨便找個理由將阿國留在本丸,結束這場宴會之時。
樂師陣營中,卻發生了一絲微小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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