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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送山神【一】

2026-08-08 22:32:14 作者: 潑墨作畫

  宏大的戰略與政策,落到最底層百姓的身上,往往是由無數個血淚交織的微小命運所組成的。

  距離松尾城數十里外,松浦郡邊緣,背靠著連綿不絕的黑前山脈,有一個名為奧浦鄉,上原村的小村落。

  此地的領主,原為山名家,後來又被移封成為了刈谷家的領地。

  這裡土地貧瘠,多山地,少河谷,適合耕種的水田少的可憐。

  五十五歲的老農晴左門,此正佝僂著背,站在自家那塊只有不到一反(約十分之一公頃)的梯田邊。

  他身形矮小,手腳上不滿了常年勞作的老繭和乾裂,穿著一件早已經看不清顏色的灰褐色麻布單衣。

  他那張如同枯樹皮般,滿是溝壑的臉上,此刻正流淌著渾濁的淚水。

  他蹲在地頭上,用那雙因為常年握鋤頭而骨節粗大變形的手,輕輕的,顫抖著,小心翼翼的撫摸著面前一顆麥苗上那金黃的麥穗。

  「活下來了……全家都活下來了……」

  晴左門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上原村,自古以來就是一片被神明遺忘的詛咒之地。

  這裡背靠大山,山勢陡峭,溪流湍急,根本沒有可以開墾成大片水田的平地。

  數百年來,上原村的祖祖輩輩,只能像愚公移山一般,用最簡陋的鐵鍬和石鎬,在半山腰上硬生生地鑿出一條條狹窄的梯田(日本稱為「棚田」)。

  晴左門還記得,自己年輕時,為了開墾眼前這塊不到一反的梯田,他和父親在寒冬臘月里背土上山。

  父親因為勞累過度,吐血死在了田埂上,母親在他成年後不久,也死於癆病。

  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是吸飽了上原村百姓的血汗,才勉強長出莊稼的。

  然而,自然的殘酷還在其次。

  在這個戰國亂世,人禍才是最致命的。

  過去幾十年裡,統治這片土地的領主換了一個又一個。

  吉野家、山名家、岞山家…。

  每次打仗,都會有凶神惡煞的足輕衝進村子,搶走他們僅有的一點口糧,強行拉走村裡的青壯年去當「陣夫」(運送糧草的民夫)。

  晴左門的三個兄弟,有兩個死在了戰場上,一個被亂軍砍了腦袋。

  沉重的「年貢」(賦稅)和「陣役」,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在這樣極度貧困和絕望的環境下,上原村,乃至整個黑前山區,誕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違背人倫的殘酷習俗——「老舍」。

  在日本古代,尤其是在信濃國(今長野縣)等貧困山區,流傳著著名的「姨舍山」(姥舍山)傳說。

  但在九州的一些偏遠山區,同樣也存在著類似的棄老習俗,當地人稱之為「親棄」或「送山神」。

  在食物極度匱乏的年代,當村裡的老人年歲漸長,喪失了下地勞作的能力,變成只消耗糧食的累贅時。

  為了保證家中的青壯年和孩童能活下去,家族便會做出一個殘酷的決定。

  他們會選定一個日子,由長子背著老人,走入深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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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洞或樹下,留下一碗摻著稗子的糙米飯和一竹筒水,然後轉身離去。

  老人將在孤獨、寒冷與飢餓中,或者被野獸啃食而死。

  為了減輕內心的負罪感,村民們給這種殘忍的行為披上了宗教的外衣,宣稱老人進山是去「侍奉山神」,死後會化作山神,保佑村子風調雨順。

  這是人類在極端生存壓力下,人性向獸性妥協的極致悲劇。

  而去年秋收過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擊倒了原本身體還算硬朗的晴左門。

  對於一個五十四歲的戰國農夫來說,生病往往意味著死亡的倒計時。

  因為家裡根本沒有多餘的銅錢去請郎中,更買不起草藥。

  隨著病情加重,晴左門臥床不起,劇烈的咳嗽聲,常常在漏風的茅草屋裡迴蕩。

  晴左門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的一天。

  上原村的農家茅草屋裡,沒有榻榻米,只有鋪著乾草的「土間」和稍微高出地面的「板間」。


  屋子中央的「圍爐里」(地爐)里,燃燒著幾根撿來的枯枝,散發著微弱的火光和嗆人的濃煙。

  晴左門躺在最里側陰暗的「納戶」也就是儲藏室兼臥室里,隔著一層薄薄的竹蓆,聽著外面土間裡,兒子和兒媳們的爭吵聲。

  晴左門的大兒子又作,今年三十歲,是個老實巴交、性格有些憨直的漢子。

  而長媳阿長二十八歲,懷裡抱著一個餓得哇哇直哭的嬰兒,腳邊還縮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孫子。

  二兒子平吉今年二十六歲,個子矮小,但眼神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晴左門的二兒媳阿梅,二十四歲,是個尖嘴猴腮,面容普通,性格有些尖酸刻薄的婦人。

  「大哥!這事不能再拖了!」

  二兒媳阿梅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上個月交完年貢,家裡糧缸里的糧食已然不足了!」

  「況且,大嫂肚子裡又懷上了一個,兩個侄子和我的那兩個小崽子每天就吃一頓,餓得連路都走不穩!」

  「老爹這病,眼看是好不了了,趕緊送山神吧!」

  「難道你要全家跟著他一起餓死在這個冬天嗎?!」

  「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那是我們的親爹啊……」

  長子又作痛苦的捂住了臉,蹲在地上,聲音顫抖的道:「老爹當年為了開那塊梯田,累得落下了腰病,他從小把我們拉扯大,我怎麼忍心……」

  「大哥!不是我們狠心!」

  阿梅那張瘦削的臉,頓時變得尖銳起來。

  「你出去看看村里,前村的勘助老爹,上個月不就被他兒子送進山里了嗎?」

  「送山神,那是老爹去西天極樂世界享福,也是為了保佑咱們家明年的收成!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你這女人!...給我閉嘴!」

  又作怒吼一聲,但底氣卻明顯不足。

  而二兒子平吉只是蹲在地爐旁,望著爐火怔怔發呆,對於自己媳婦逼迫大哥做決定時的話,似乎沒有聽到一般。

  長媳阿長也在一旁抹著眼淚,哭泣道:「當家的……我也不想老爹走,可是……可是孩子們真的扛不住了啊………」

  聽到大嫂也鬆了口,阿梅頓時趁熱打鐵的道:「大哥,明天是個黃道吉日,我已經把後山的背板(運送老人的竹筐)編好了。」

  「明天一早,你背著老爹上山,我給他準備一碗最稠的粥。」

  納戶里。

  晴左門躺在冰冷的乾草上,望著漏風的茅草屋頂,寒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宛如刀割。

  他沒有任何憤怒,只有無盡的悲哀和痛苦。

  他理解兒子們的選擇,在餓死全家和犧牲一個廢人之間,這是唯一的活路。

  他這一生,吃盡了苦頭,猶如一頭耕牛,如今老了,病了,也該給年輕的牛騰出草料了。

  「佛祖.........八幡大菩薩啊!……」

  晴左門雙手合十,老淚縱橫,在心中默默祈禱道:「求求您,大發慈悲,今晚就帶走我這把老骨頭吧,別讓又作為難了,也別讓孩子們挨餓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又作紅著眼睛,端著一碗濃稠的稗子粥,走進了納戶。

  他撲通一聲跪在晴左門的床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泣不成聲:「老爹……兒子不孝……兒子沒本事養活您……」

  晴左門平靜地坐起身,顫抖著手端過那碗粥。

  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然後摸了摸又作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又作,別哭!老爹活夠了!送老爹去見山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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