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狗掀開身上那床粗糙的麻布被,站起身來。
他們居住的地方,是山名家普請奉行所為這些一無所有的明國降兵們,統一建造的「長屋」。
是一種典型的戰國町民建築,外形像是一長溜的木板房,然後被隔成十幾個獨立的居室。
每個居室分成內外兩間,大約只有六疊半(約27平方米)大小。
外屋是一家人活動的區域,裡屋則是睡覺和休息的地方,另外還有一個小倉庫。
這種長屋沒有獨立的廁所,都是好幾戶人家共用一間在長屋外的公共廁所。
或者不想出去解決的,就用木桶,然後等著第二天有夜香郎過來收。
自從山名家實行了堆肥法,如今這些人人厭惡的東西,反而成為了那些農村農民們眼裡的寶貝。
而陳七狗居住的這間屋子,外屋沒有榻榻米,只有鋪著泥土的土間,以及正中央用來生火取暖和烹飪的「圍爐里」。
由於剛剛在此地安家,房間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
土間角落裡堆放著幾個用來裝米和雜糧的粗陶罐,牆上掛著陳七狗在備役軍中獎賞到的武器和甲具。
因為殺了三個雜兵,他已經被登記為山名家備役軍的一名伍長,算是一個最低級的軍官。
因此平時不出征,也能保留自己的武器和甲具。
他的武器,是一柄打磨得雪亮的大明軍隊的制式腰刀,以及一件用竹片、皮革、和部分生鐵片編織、塗著黑漆的簡易「胴丸」(輕型鎧甲)。
這種甲,算是山名家現在正在製作,原來給部隊增加一些防禦力的試驗品,只在要害部位使用生鐵片。
因為極度缺鐵,義光想要大規模的裝備部隊甲具實在是困難,因此便準備尋找一種替代的甲冑。
而且這種竹甲,在當時的日本戰國,其實已經被某些低級武士和足輕使用,不然也不會有日本甲冑都是竹子做的說法。
陳七狗住的房屋雖然簡陋,甚至顯得有些擁擠,但這棟長屋裡住著的幾戶人家,都是和他一樣從大明來的兄弟,因此陳七狗感覺還是挺喜歡這裡的。
在他隔壁住著的王二麻子,對面長屋住著的是李鐵牛。
在這裡,陳七狗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溫暖。
他走到土間,用木盆里的涼水洗了把臉,阿里已經將早飯端到了鋪著草蓆的木板上。
早飯很簡單,一碗摻了少許糙米的稗子飯,一碟用海帶和碎魚肉熬煮的咸鮮味噌湯,外加幾根自己醃製的黃蘿蔔條。
目前來說,陳七狗的糧食還是夠吃的。
山名家將這些備役軍安置前,已經每一戶發放了兩石的糙米,一貫的銅錢原來購買生活物資,並且發放了鹽等急需的生活物資。
這些,已經足夠他們撐到秋收來臨。
而且,部分立功的將士,還在發回地方前,給予了立功後的獎賞。
就比如陳七狗。
他在攻打平戶的時候,殺了一個對面的雜兵,然後又在日野江城殺了兩個。
三個首級,便給他帶來了足足1500文的賞錢。
而這筆錢以及足夠用一段時間了。
他沒有像李鐵牛他們一樣,把獎賞的錢拿去找女人和喝酒,此時成家後,正好拿來貼補家用。
在這普遍一天只吃兩頓飯、底層百姓連飯糰都吃不飽的戰國時代,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味噌湯,已經是山名家武士和備役軍特有的優待了。
陳七狗呼嚕呼嚕地扒著飯,阿里則跪坐在一旁,用一把破舊的蒲扇為他驅趕著早晨的飛蟲,眼神中滿是溫柔。
「阿里,你在家好生看著,田裡的活別太累著自己,等我回來干!」
「今日我們要跟常備軍的水軍大將小六郎大人出海,若是運氣好,帶幾條大魚回來,晚上給你烤魚吃。」
陳七狗放下碗筷,抹了抹嘴說道。
「是,當家的,千萬要小心海浪。」
阿里恭敬地俯下身子,額頭貼著手背祝福道。
陳七狗穿上了一件粗麻布小袖,紮起了頭髮,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飯粒,大跨步走出了土間。
清晨的長崎港,已經是一副熱火朝天的繁榮景象。
陳七狗走在用碎石鋪就的街道上,貪婪地呼吸著這充滿活力與生機的空氣。
長崎港的地形極為優越,是一個天然的深水良港,兩側群山環抱,仿佛一個巨大的口袋,將狂風巨浪擋在海外。
街道兩旁,分布著許多新建的商鋪。
布簾上的招牌在晨風中搖曳,有販賣清酒的「造酒屋」,有出售布匹的「吳服屋」,還有散發著濃郁海腥味的魚市。
隨著山名家忍者們到處的宣傳和不遺餘力的優惠政策,此時這處新建的港口終於開始熱鬧了起來。
海面的碼頭深水區,停靠著不少來自日本其他商業發達地區來的本地貨船。
此外,也有零星的大明走私海商的福船,沙船等來到這裡、除此以外,還有一些來自琉球的商船。
甚至其中還有少數幾艘掛著十字旗幟、金髮碧眼的「南蠻人」的克拉克帆船,也停靠在碼頭邊。
碼頭上,赤裸著上身、只穿著兜襠的苦力們,正喊著號子,將一包包生絲、瓷器、硝石從船上卸下,運往山名家重兵把守的「藏屋敷」(倉庫區)。
此時和山名做生意的商家,可不止是李延松一家。
自從掌握了平戶和高來郡以後,山名家便完全壟斷了大部分的硝石,鐵料,絲綢,瓷器,茶葉,鐵鍋,兵器,等貴重物品和戰略物品的來源。
而作為交換,山名家領地內出產的白銀、黃金、硫磺、以及大量精美的摺扇和日本精品刀,則被裝上商船,運往海外。
而在港口的最深處,則是整個長崎最為核心、也最戒備森嚴的區域——山名水軍的船塢。
陳七狗遠遠望去,只見巨大的木製腳手架如同蛛網般矗立在海灣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松香、桐油和鋸木頭的味道。
數百名工匠和勞工正在那裡忙碌著。
山名義光對水軍的重視超乎想像,他不僅收編了原大村家的水軍將領海津憲時,還提拔了武平小六郎、冢野彥兵衛等自己的心腹平民武士進入水軍統領大局。
在那新建的船塢中,是一艘正在建造的龐然大物。
這是義光根據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蓋倫船模型,然後結合腦海中的記憶放大後畫出了圖紙,讓海軍港嘗試製造的第一艘軍艦。
此時的整個歐洲,蓋倫船還並沒有流行開來。
大多數的海域強國,如西班牙,葡萄牙等海軍強國,其主力的戰艦仍然是克拉克帆船。
這艘正在建造的蓋倫,是一艘排水量300噸的小型帆船。
其總長為34米,龍骨長度27米,船寬度為10米,吃水3.2米,火炮位14門,可搭載水手100人左右,其重要部位擁有厚重的木製包鐵的裝甲。
而且,義光設計之初,還添加了此時大明福船上最為先進的水密隔倉技術。
這艘船若是真能造出來,已經處於領先世界大部分戰艦的水平。
當然,由於日本缺少那種數十米的筆直大樹當做桅杆,義光只能把原本五六百噸的大蓋倫改造成如今的小型蓋倫。
即使如此,適合當做桅杆的原木依然稀缺。
而以此時山名家的造船技術,能否將這艘船造出來,還有待商榷。
但義光確實已經在為此做著充足的準備,甚至不惜重金從日本博多港挖來最好的船匠,就是為了提升山名家的造船能力。
而目前停泊在港口外圍、拱衛著長崎的,則是山名家現有的主力艦隊。
分別是「兩艘三千料的武裝大福船「海龍王號」以及「媽祖號」。
以及十艘「安宅船」,和二十七艘修長的「關船」(中型戰船),和一百艘小早船。
常駐的水軍,分別是山名家兩個營的常備水軍「海蛟眾」五百人,以及來自五島列島和彼杵郡等地,服役的500名備役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