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工坊的外圍區域後,義光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谷地深處走去。
中川信八立刻帶著十幾名武士跟隨。
沿途的工匠與匠造見到他,無不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跪伏於地,恭敬地喊道:「拜見御館大人!」
義光目不斜視,只是微微頷首,他此刻的心神,早已飛到了那門傳說中的「國崩」之上。
穿過最後一重由他親兵把守的哨卡,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裡便是「大筒方」的核心區域。
一座新修的、比尋常鍛冶爐大上數倍的「反射爐」(一種能提高爐溫的熔煉爐)正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數十名光著膀子、僅在腰間圍著兜襠布的壯漢,正吆喝著號子,用巨大的鐵鉗從爐中夾出一塊塊燒得通紅的鐵錠。
「恭迎御館大人!」
一位身形枯瘦、年約五旬,但雙目炯炯有神的老者,帶著幾名同樣滿身油污的匠頭,快步上前,對著義光行了叩拜大禮。
此人正是黑前山工坊的「大匠造」,被義光破格賜予武士身份,與五十石知行的西田堪兵衛。
「堪兵衛,不必多禮,東西呢?快帶本殿去看!」
「是!御館様,請隨小人過來!」
堪兵衛興奮的引領著義光來到工坊後山的外圍,一處專門開闢出來的試射場。
場地的中央,一門猙獰的鋼鐵巨獸,正靜靜地安放在一個簡陋的木製炮架上。
這就是山名家的第一門「國崩」!
它通體由生鐵鑄造,表面粗糙,布滿了鑄造時留下的砂眼和痕跡,呈現出一種冷硬的黑灰色。
炮身長約七尺(約2.1米),炮口內徑約三寸(約9厘米),整體呈前細後粗的圓錐形,尾部異常粗大,並且開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那是用來安放子炮的「母銃」部分。
在炮身的兩側,鑄有兩個圓形的「炮耳」,用來調整射角。
而在炮的旁邊,還整齊地擺放著五個一模一樣、如同巨大酒瓶般的鐵製圓筒。
這便是佛郎機炮的核心部件——子炮。
每一個子炮的尾部,都有一個用於點火的火門。
義光臉上露出一絲激動的神色,忍不住伸出手,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般,在那冰冷粗糙的炮身上緩緩滑過。
他能感受到這具鋼鐵之軀下所蘊含的恐怖力量。
「做得好……堪兵衛,你們做得很好啊!」
義光由衷地讚嘆道。
堪兵衛激動得老臉通紅,聲音帶著清顫道:「主公……為了此物,我等歷時三月,耗鐵三萬餘斤,失敗了十七次……今日,總算不負主公所託!」
仿製這門從南蠻商人手中高價購得的青銅佛郎機炮樣品,其過程之艱辛,遠非常人所能想像。
最大的難題,便是義光提出的——以鐵代銅。
銅在日本是稀有貴金屬,鑄造一門青銅炮的成本高到天文數字。
而鐵,尤其是日本自產的「和鐵」,雖然儲量相對豐富,但其熔點遠高於青銅,且雜質多、性質脆,極難進行大型鑄造。
為了解決熔煉問題,在義光的指導下,源田堪兵衛和匠人們建造了全新的高爐與反射爐,通過鼓風技術與焦炭(將煤炭乾餾而成)代替木炭,終於獲得了能熔化生鐵的高溫。
而鑄造空心炮管,更是難如登天。
他們採用了「泥范法」,先用粘土和馬糞製成實心的「內范」(炮膛),在外面塗上蠟,雕刻出炮的形狀,再在蠟模外層層包裹粘土製成「外范」。
加熱後,蠟熔化流出,形成空腔,再將滾燙的鐵水灌入。
這個過程中,哪怕內范有一絲裂紋,或者鐵水溫度、流速控制不好,都會導致整個鑄件開裂報廢。
前七次的失敗,皆源於此。
直到第八次,他們終於幸運的獲得了一件幾乎完美的主炮身。
「不必說這些了。」
義光打斷了他的感慨道:「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立刻開始試射!」
「嗨!」
源田堪兵衛一聲令下,四名專門跟隨著那些南蠻人炮手訓練過的「炮手足輕」立刻上前,開始了繁瑣的裝填程序。
一名炮手小心翼翼地從火藥桶中,用一個木製的量斗,舀出規定分量的顆粒火藥(約三斤),倒入一個子炮中,並用木杵和布片將其搗實。
另一名炮手則將一枚拳頭大小、表面粗糙的實心鐵彈,從主炮的炮口塞了進去。
隨後,兩名炮手合力,將裝好火藥的子炮,從後膛塞入母炮的凹槽中。
最後,一名壯漢掄起一把大鐵錘,將一塊巨大的楔形鐵塊,狠狠地砸入子炮和母炮尾部的縫隙中,將其死死固定住。
「目標,前方三百步,敵軍櫓台!」
堪兵衛指著一個搭建好的木製模型櫓台,大聲下令。
在試射場三百步(約450米)開外,工匠們用木頭和竹子搭建了一座模擬的城牆箭櫓。
炮手們轉動炮耳下的絞盤,將黑洞洞的炮口緩緩對準了目標。
「準備!」
「點火!」
一名炮手拿著一根燃燒的火繩,緊張地湊近了子炮尾部的火門。
「嗤——!」
引線被點燃,冒出一股白煙。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義光的心跳,在這一刻也慢了一拍,眼睛死死的盯著這門大傢伙。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炸裂開來!
那聲音,遠比上百支鐵炮齊射還要響亮,仿佛天神在發怒,又如山崩地裂!
整個山谷都在這聲咆哮中嗡嗡作響,連義光都感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
一大團濃密刺鼻的黑白濃煙,從炮口和炮尾猛地噴涌而出。
炮身在巨大的後坐力下,猛地向後一竄,將簡陋的木製炮架震得幾欲散架。
而那枚黑色的鐵彈,則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流光,呼嘯著劃破空氣,狠狠的撞向了遠方的目標。
「嘭!」
三百步外的木製櫓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人之拳砸中,瞬間四分五裂!
粗大的木樁被攔腰截斷,竹排和木板被炸得漫天飛舞。
那座堅固的模擬工事,在頃刻間化為了一堆無用的碎片。
「喔喔喔喔喔——!」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試射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匠人們扔掉手中的工具,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成功了!成功了!」
大匠造堪兵衛激動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
義光也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
他強忍著內心的狂喜,但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充血的雙眼,卻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成了!
有了這「國崩」,什麼堅城壁壘,什麼武士的個人勇武,都將變得不堪一擊!
這,才是真正能改變戰爭形態的「神器」!
【今天更新任務完成,明天見了哦!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