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五月初。
近畿,山城國,京都。
在上京區一處靠近大內里(皇宮)的僻靜巷陌中,一乘由四名壯漢抬著的簡樸「網代轎」,正伴隨著木軸的「吱呀」聲,緩緩停在了一座破敗的公卿府邸門前。
轎子後面,還跟著數十名抬著木箱,執著刀槍弓箭的士兵。
轎子停下,一名身穿僧衣,外罩袈裟的老僧緩步走下。
他手持一串紫檀念珠,面容清癯,白髮白眉,寶相莊嚴,眼神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滄桑。
此人,正是代表肥前國新晉霸主山名義光,秘密上洛,打通朝廷關節的山名家外交奉行宗信禪師。
宗信禪師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府邸。
那扇原本應該塗著朱漆的「冠木門」早已斑駁剝落,露出朽爛的木胎。
若非門楣上那塊隱約可見「近衛」二字的陳舊木匾,任誰也無法將這座比鄉下土豪居館還要寒酸的宅院,與京都高貴的公卿聯繫在一起。
近衛家,本是公家最高等級的「攝家」,有資格擔任攝政、關白的家族。
但宗信禪師今日拜訪的,並非近衛家的主家,而是其一門分支。
這支近衛氏,家格被定為「羽林家」(有資格擔任近衛中將、少將等武官職務的公卿家族)。
現任家主,名為近衛全植,官居從三位下·左近衛權中將。
聽起來尊貴無比,但在如今的京都,一個沒有領地進項的「從三位」,其日子過得恐怕還不如博多町的一個米商。
「普世,去敲門。」
宗信禪師對身邊的一名小沙彌低聲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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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躬身一禮,隨後從上前扣動門環。
過了許久,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大門裂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水干」的老人從裡面探出頭來,渾濁的眼中帶著警惕道:「此乃近衛中將大人之府邸,這位大師有何貴幹?」
「阿彌陀佛。」
宗信禪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從袖中取出一封名刺與一小塊用絲綢包裹的碎銀子,遞了過去道:「貧僧宗信,奉九州肥前國山名大殿之命,特來拜會中將大人,還請老丈代為通傳。」
老僕一看到那塊碎銀,眼睛頓時亮得如同餓狼,連忙一把將其抓在手裡。
態度瞬間變得恭敬無比的笑道:「大師請稍候,老奴這就去稟報老爺!」
不多時,院子的正門大開。
宗信禪師在老僕的引領下,穿過長滿雜草的庭院,來到了府邸的「客殿」。
這客殿原本是仿造平安時代的「寢殿造」風格,但如今紙障子上到處是破洞,榻榻米也散發著一股霉味。
「貴客臨門,未及遠迎,失敬,失敬!」
伴隨著一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一位年近五旬的公卿走入了客殿。
他頭戴軟塌塌破舊的「立烏帽子」,身穿一件陳舊的「狩衣」,腳下甚至連足袋(襪子)都沒有穿,直接踩在木地板上。
此人面容乾瘦,顴骨高聳,為了維持公卿的體面,他還特意用鐵漿將牙齒染成了黑色(塗黑齒),並剃去了眉毛,用墨在額頭上畫了兩個高高的黑點(引目)。
但在他那張飢腸轆轆的臉上,這種公卿傳統的妝容只顯得格外詭異和滑稽。
此人,正是這府邸的主人,近衛全植。
宗信禪師按照公家的禮儀,恭敬的合十行禮道:「貧僧臨濟宗普門寺住持,宗信,拜見中將大人。」
「大師免禮,大師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近衛全植盤腿在主位上坐下,努力擺出一副公卿高高在上的姿態,但他的餘光,卻死死地盯著宗信禪師身後隨從們抬進來的幾個沉重的大木箱。
宗信禪師微微一笑,他太了解這些落魄公卿的心理了。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揮了揮手。
隨從們上前,將幾個大木箱的蓋子一一掀開。
「嘩啦——」
第一個箱子裡,滿滿當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長串一長串用麻繩串好的銅錢。
那黃澄澄的光澤,正是來自大明朝、在戰國時代被視為硬通貨的「永樂通寶」!
緊接著,第二個箱子打開,裡面是五匹光澤奪目、觸感如水的明朝上等絲綢。
第三個箱子裡,則是用精緻漆盒包裝的宇治上等抹茶,以及幾件精美的南蠻(葡萄牙)玻璃器皿。
「這……這是……」
近衛全植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意識地從坐墊上站了起來,連頭上的烏帽子歪了都顧不上扶。
他那塗著黑齒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咕咚」的吞咽聲。
「中將大人,此乃我家主公肥前守,山名義光大殿,孝敬給大人的一點薄禮。」
宗信禪師微笑著介紹道:「這裡是一百貫永樂錢,明國絲綢十匹,極品香茗與南蠻奇珍若干。還望大人笑納。」
一百貫!
近衛全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差點沒幸福得暈過去。
他這堂堂從三位的公卿,已經連續三個月沒吃過一頓純白米的米飯了,每天只能靠著糙米摻雜著蘿蔔纓子熬粥度日。
前幾日,為了給生病的孫兒買一副草藥,他甚至偷偷典當了祖傳的一把蒔繪脅差。
這一百貫,對於如今的近衛家來說,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一座金山。
足夠他全家上下舒舒服服地吃上好幾年白米飯,甚至能把漏雨的屋頂和破爛的圍牆全都修繕一遍!
「山……山名大殿,真乃忠義之士!實乃國之棟樑啊!」
近衛全植努力克制著想要撲上去抱住錢箱的衝動,重新坐回位子上,強裝鎮定地乾咳了兩聲。
但語氣已經變得無比諂媚的道:「只是,所謂無功不受祿,山名大人如此厚賜,不知要本中將做些什麼?」
「只要本中將在朝中能說得上話的,定當鼎力相助!」
他以為,這位九州的大名是想通過他,向朝廷求取個什麼守護代或者大內的官職。
然而,宗信禪師卻搖了搖頭,說道:「大人誤會了,我家主公的官職之事,貧僧已通過山科言繼大人向朝廷遞交了奏摺,想必不日便有聖裁。」
「貧僧今日前來,並非為了政事,而是為了大人的千金——雅子小姐而來。」
「雅子?」
近衛全植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山名大殿,怎會知曉小女之名?」
宗信禪師雙手合十,緩緩道出了原委。
原來,山名義光的正室春姬夫人,在誕下嫡長子千代壽丸後。
為了給未來的山名家家督尋一位出身名門、品行高潔的「御乳母」(奶娘),特意找到了擔任山名家軍師的了心和尚。
了心和尚出身比叡山延曆寺,在京都人脈極廣。
他通過書信聯繫了京都的同門,經過多方打聽與篩選,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近衛全植的長女——近衛雅子身上。
提起這位近衛雅子,在京都的公卿圈子裡,也算是個頗具傳奇且命運多舛的奇女子。
雅子今年方才二十一歲,自幼聰慧過人,繼承了近衛家深厚的家學淵源。
她精通《源氏物語》、《古今和歌集》,寫得一手清麗脫俗的漢字,更彈得一手好箏。
在十五歲那年,她被譽為「京都第一才女」,曾引得無數公卿子弟登門求娶。
然而,在這個武士當道的亂世,公卿的女兒往往只是用來拉攏武家權貴的政治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