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人沉穩,性格穩重,心中感覺鬼冢左近的提議實在是賭性過重。
他列眾而出,先是對著上首的義光恭敬一禮,然後才開口道:「左近大人,戰爭並非僅憑一腔血勇,敵軍兵力是我軍三倍,且佐賀郡地勢平坦,利於大軍展開。」
「我軍若是貿然出擊,一旦陷入重圍,即使赤龍備再精銳,也會被活活耗死。」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應立刻加固松尾城及周邊支城的防禦,我山名家如今錢糧充足,火器犀利,完全可以採取『籠城戰術』。」
「敵軍一萬多人,每日消耗糧草無數,只要我們堅守不出,拖上一個月,敵軍糧草耗盡,內部必然生變,屆時再行反擊,方為上策!」
林藤吉的話音剛落,平戶根獅子城主西鄉尚善之子,如今擔任義光手下備役軍營正一職,年僅十九歲的西鄉隆正卻開口了。
他在一眾老資格家臣驚訝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樑,大聲反駁道:「林大人此言差矣!」
「哦?隆正,你且說說,藤吉的計策有何不妥?」
義光聞言,頓時饒有興致的看向這個自己頗為欣賞的少年將才。
西鄉隆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朗聲說道:「御館大人!《孫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籠城雖然穩妥,但卻將主動權拱手讓給了敵人!」
「我山名家剛剛統合三郡,若面對強敵只敢龜縮不出,領內百姓與那些剛剛臣服的豪族會作何感想?」
「一旦敵軍在城外大肆劫掠,縱火燒毀我們的村莊,我軍的威望與根基將毀於一旦!」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讓在場的許多人都暗自點頭。
隆正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繼續獻策道:「臣下以為,敵軍雖有一萬六千之眾,但實則是各郡豪族的拼湊之師,貌合神離!」
「那馬場賴周雖然把持少貳家大權,但杵島郡的霸主後藤純明,因為馬場賴周之前攻占其長島莊之事,對其恨之入骨。」
「兩人之間素有嫌隙,御館樣,我們何不效仿古人,派出能言善辯之士,攜帶重金與利益,暗中前往杵島郡聯絡後藤純明?」
「只要許以重利,後藤純明必定心動,一旦他在聯軍背後倒戈,這五郡聯盟瞬間便會土崩瓦解!」
「好一個分化拉攏、借刀殺人之計啊!」
軍師了心,也就是現在的長景前門聞言,頓時拍手讚嘆道:「隆正大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深沉的智謀,真乃我山名家之幸啊!」
就在眾人皆以為此計絕妙之時,一直隱藏在義光身後陰影中的忍軍首領立屋缽名,卻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主公,與其大費周章去拉攏那個貪得無厭的後藤純明,不如將此事交給我缽名眾。」
「屬下願挑選十名最精銳的『中忍』,潛入佐賀郡敵營,只需在馬場賴周和少貳冬尚的飲食中下毒,或者趁夜割下他們的首級,敵軍群龍無首,自然不戰自退!」
野戰、籠城、分化、暗殺。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山名家的家臣們便展現出了極高的軍事素養和截然不同的戰略思維。
義光看著這一切,心中暗自滿意。
一個強大的大名,絕不能只有一群只會聽命行事的傀儡,而是需要這種能夠獨立思考、各有所長的家臣團。
「啪!啪!啪!」
義光輕輕鼓起了掌,大廣間內再次安靜下來。
「諸位所言,皆有其理,左近的勇猛,藤吉的穩重,隆正的智謀,還有缽名的奇招,都證明了我山名家人才濟濟。」
義光緩緩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但是,你們的計策雖好,但都太慢,或者太保守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高達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身黑色的直垂在天守閣外吹來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我山名義光,既然受了朝廷的『肥前守』之職,那這整個肥前國,便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本殿要的可不是擊退他們,也不是讓他們內訌,而是要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將他們一網打盡!徹底碾碎他們反抗的脊樑,加快統一肥前的步伐!」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們那狂妄到極點的主君,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隆正剛才說得對,五郡聯盟貌合神離,後藤純明更是其中最大的一股變數。」
「但拉攏他?哼,一頭貪婪的惡狼,豈會輕易被骨頭滿足?」
「若是給的更多,那本殿更是不樂意了!」
義光走到一張掛在牆上的肥前國地圖前,用摺扇輕輕的敲擊在地圖上的一點道:「與其慢慢的分化,不如逼他出來打上一場合戰,一戰定乾坤!」
至於此次合戰會不會贏,義光自然對自家的武力有著充足的信心。
若不是之前為了等待宗信禪師去求取肥前守的官職,從而在大義名分上站住腳,義光早已經要開始他吞併肥前國的計劃了。
對於少貳家六郡家臣,以及小城郡的千葉氏,松浦郡唐津地區的松浦親這些豪族,義光此時已經根本不把他們當成同一等級的對手。
對於這些沒有完成兵農分離,還在依靠農兵作戰的豪族,他有足夠的信心在正面戰場上擊敗他們。
「諸位請看,這裡便是松浦郡與杵島郡交界之處的『岸岳城』!」
「城主波多三河守興,乃是松浦黨的一支,更是後藤純明的鐵桿盟友,兩人之間有著姻親關係。」
「這岸岳城地勢險要,扼守著進入杵島郡的咽喉要道,上次本殿進攻杵島郡之時,這波多興籠城死守,確實令本殿一時下不定決心攻取這裡!」
「不過,如今近況不同了,本殿的計劃便是——不等敵軍來攻,我軍主動出擊!」
「與其讓敵軍將戰火燒到我山名家的領地,不如集中我山名家所有精銳,直接越過黑鋒山脈,大軍包圍岸岳城!我要將戰火,直接燒到敵人的領地去!」
「可是主公!」
軍師了心頓時臉色大變道:「岸岳城乃是出名的堅城,波多興麾下也有千餘精兵。若我軍頓兵堅城之下,佐賀郡的聯軍從背後襲來,我軍豈不是腹背受敵?」
「這就是本殿的目的,此計名為圍點打援,圍魏救趙!」
義光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梟雄的霸氣:「一旦岸岳城被圍,波多興必定會向後藤純明拼死求援,後藤純明絕不會坐視自己的門戶被我們拔除。」
義光眼中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只要他敢來,我就在岸岳城下的平野上,用我山名家最精銳的常備軍和最犀利的火器,將他徹底殲滅!」
「只要打殘了後藤純明,那少貳家的六郡聯盟,便實力大減!」
這等大膽、激進的戰術,聽得在場的家臣們心驚膽戰,但同時,一股難以抑制的熱血,也隨著主君的豪言壯語,在他們的胸腔中劇烈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