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六月十日。
九州島,肥前國。
此時正值梅雨季節的間隙,沉悶濕熱的空氣如同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被,死死地捂在這片古老而破碎的土地上。
自室町幕府權威崩潰以來,肥前國便如同戰國亂世的一塊微縮盆景。
少貳、大內、大友三大巨頭在幕後博弈,而台面下的國人眾與小大名們,則如蠱盅里的毒蟲,為了幾座城池、一片能產糧的水田相互撕咬。
然而,在這灘渾水和微小的蠱蟲中,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隻名叫山名義光的小蟲子,此時卻成為了能夠改變整個肥前國局勢的巨無霸。
占據肥前國沿海三郡兩島,領內人口十幾萬,且有著貿易繁華的平戶港,橫瀨浦港,長崎港等海貿利潤,還控制著肥前國最大的兩處鹽場,和一支縱橫有明海和大村灣的強大水軍。
不知不覺間,山名家便已經成為了肥前國當之無愧的一方霸主,甚至有著一統整個肥前的趨向。
這種崛起速度,已然引起了大部分肥前國大名的恐懼和忌憚。
清晨,蒼灰色的雲層低垂。
岸岳城,本丸。
這座建立在海拔三百多米陡峭山峰上的城池,乃是杵島郡豪族波多氏世代經營的居城。
城池依山勢而建,分為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四周環繞著深邃的「空堀」(乾涸的壕溝)與高聳的「切岸」(人工削陡的山坡)。
在冷兵器時代,想要強攻這樣一座山城,攻擊方往往需要付出數倍於守軍的慘重傷亡。
山名家自從三日前將此城包圍後,並不急著立刻進攻。
義光一邊命令士兵打造土龍車,攻城梯,攻城車,攻城梯等攻城器械,一邊派出精銳士兵四處進行亂捕,抓捕還未逃走的後藤氏領地內的青壯年,準備充當陣夫。
一直等待了好幾日,眼看器械都已經打造完畢,這才在今日擂起戰鼓,準備開始進行攻城。
城主波多興此刻身穿一件華麗的「紫糸威腹卷」,頭戴三日月星兜,站在本丸的物見櫓(瞭望塔)上,臉色鐵青地俯瞰著山下。
只見山腳下,山名家赤黑色的洪流已經將整座山峰圍得水泄不通。
那面巨大的金色馬印上的流蘇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死神的招魂幡。
「主公,山名軍已經開始在山下列陣,看樣子,他們是打算強攻了。」
家老宇多左衛門憂心忡忡的說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擔憂。
上一次山名義光也曾包圍過此城,雖然因為沒有攻入城內,但山名家士兵的悍不畏死,依然給這位老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慌什麼!...左衛門,你現在趕緊去,組織陣夫們把防守的滾石給本殿運上來!」
波多興厲聲喝了一聲,試圖用怒火掩飾內心的恐懼。
「我岸岳城城堅池深,城內有一千精銳守軍,糧草足以支撐半年!」
「那山名義光就算有三頭六臂,難不成還能插上翅膀飛上來?」
「他這般勞師遠征,只要我們堅守十天半個月,等主公後藤純明大人,以及佐賀郡馬場賴周大人的聯軍一到,他山名義光腹背受敵,必死無疑!」
波多興的想法並不是異想天開。
在這個時代,攻城戰往往曠日持久,幾個月甚至幾年打不下一座山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日本的山城,也是出了名的難啃,換做任何人來攻城,都要崩掉幾顆牙。
然而,他卻並不知道,此時的他面對的,是一支被軍功爵洗腦,被豐厚賞賜和可見的上升通道鼓舞的職業軍隊,而不是那種靠著充人數拉上來的農兵。
午時初刻。
山名家的後隊之中,幾十頭耕牛和數百名負責運送火炮的陣夫,拖拽著二十輛運載火炮和炮彈四輪大車,終於來到了陣前。
大車上,用厚重的防水油布嚴嚴實實的蓋著什麼龐然大物。
在義光的指揮下,工兵們(金掘眾)在距離岸岳城大手門約三百步的一處高地上,迅速平整出了一片陣地。
「卸下油布!架炮!」
隨著山名家新任命的,作為火炮營統領前田義助的一聲令下,油布被猛地掀開,露出了六門在陽光下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鋼鐵巨獸。
除了六門佛朗機以外,還有十幾門以一大節掏空的橡木打造,再炮身外面還包著一圈厚厚的大鐵箍的「飛天神雷」。
也就是俗稱的「沒良心炮」。
這便是山名家的秘密武器佛朗機重炮「國崩」,以及賴以致勝的攻城法寶「飛天神雷」。
當這近二十門造型猙獰的火炮露出真容時,城牆上的波多興和守軍們皆是恐懼無比。
「這次山名家怎麼會有這麼多南蠻大筒!」
波多興皺著眉頭,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上次被山名家炮轟過一次後,他已經見識到了這玩意的可怕。
他卻不知道上回山名義光攻打彼杵郡時,和這一次的心態已然是完全不同了。
這一回,為了把這座至關重要的堅城拿下,義光已經一上來就拿出了最猛烈的攻勢。
山下的炮兵陣地上,一群個子矮小,戴著鐵陣笠的足輕炮兵,以及十幾個金髮碧眼的葡萄牙僱傭兵們,已經熟練地開始了裝填。
副炮手將裝滿顆粒黑火藥的「子炮」塞入母炮的後膛,主炮手用鐵錘將楔子狠狠砸緊。
負責瞄準的主炮手則調整炮耳,參照著用來瞄準的照門,將將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岸岳城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木製大手門,以及木門兩側的石垣。
義光端坐在1.6米肩高的「鬼葦毛」馬背上,拔出腰間插著的軍配指揮扇,猛的向前一揮,大喝道:「鐵炮隊,弓箭隊,上前壓制城頭!」
「喔!」
由大和又吉率領的三百名鐵炮足輕,以及五百名拿著兩米多和弓的弓取足輕,立刻開始上前壓制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