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賴周緩緩站起身,走到本陣的幔帳前,不斷睜開眼睛俯視著下方的戰場。
為了這一戰,他可謂是傾盡了全力。
這次合戰,可謂是關係到少貳氏和他馬場家的生死存亡,由不得他不緊張。
為了一舉消滅野心勃勃的山名家,他不僅抽調了少貳家的全部精銳,還以守護代的名義,強行徵召了東肥前的各路國人眾,拼湊出了一支史無前例的一萬兩千人的龐大聯軍!
從高處望去,聯軍的陣型呈現出一個巨大的「V」字形,兩翼向前延伸,猶如一隻展翅欲撲的凶禽。
這便是日本戰國時代極具攻擊性的「鶴翼之陣」!
「左翼,乃是山內眾頭領、三瀨城主神代勝利大人的三千精銳,而右翼,則是江上元種、小田政光、筑紫惟門三位大人的三千聯軍。
中軍陣列,則是由馬場賴周親率三千中軍坐鎮中央,武雄城主後藤純明大人率三千兵馬為預備隊。
在馬場賴周看來,山名家不過七千之眾,且多為新占領地的降兵,自身以以一萬兩千軍隊擊之,沒有道理會輸。
他相信,只要勇猛的神代勝利從左翼突破出一個缺口,自己再壓上後藤純明的三千預備隊,一定能將山名家的魚鱗陣一舉粉碎!」
不過雖然心中如此想,但馬場賴周那雙布滿皺紋的眼角卻依然繃得很緊,心中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因為對面的山名軍,陣型實在太古怪了。
在千代川原的南側,山名家的七千大軍並未像尋常戰國軍隊那樣排成平鋪直敘的橫陣。
他們以一種極其密集的層疊方式,排列成了一個猶如魚鱗般錯落有致的三角形陣列「魚鱗之陣」。
這種陣型,放棄了兩翼的延伸,將最精銳的兵力集中在外圍。
一旦某處被敵軍突破,那麼防禦薄弱的中軍很可能被一波帶走,可謂是危險至極。
而在那片山名家的本陣中央,一面巨大的「豎二引兩」大陣旗正在清晨我微風下迎風招展。
金色的黃銅馬印之下,山名義光全身披掛著紅色戰甲,一動不動的正端坐於折凳之上,似乎對自己的處境絲毫不擔心。
「主公,敵軍擺出鶴翼陣,擺明了是想仗著人多,包抄我們的側翼,若是被敵人突破兩翼,恐怕我軍的本陣會有危險啊。」
中川信八微微皺眉,一下子便看穿了馬場賴周的心思。
不過正面戰場上,看穿了敵軍的心思也不一定有用。
在這種千軍萬馬,近兩萬人廝殺的戰場上,個人的計謀已經沒有絲毫作用,比拼的就是雙方的士氣,兵員素質,還有裝備是否精良。
義光輕蔑地冷笑了一聲,那張冷峻的臉上滿是不屑的道:「哼!....一萬兩千人?也只能嚇一嚇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大名而已!」
「信八!......且勿憂!....今日便是那馬場賴周的死期!」
義光早就知道,這一萬多人,除了那些豪族們的武士和郎黨有著不錯的戰鬥力,其他士兵都要不過是一群扛著竹槍、連飯都吃不飽的農夫罷了。
馬場賴周以為人多就能贏?
今日,義光就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正規軍兵團戰役。
義光緩緩舉起手中的軍配,猛地向前一揮,發出了一聲猶如洪鐘般的怒吼:
「傳令!火器營,弓箭營,準備待命,射殺敵軍!」
「赤龍備的常備軍,給本殿穩住陣腳!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哈」
山名家的傳令兵的呼喊聲頓時如波浪般在陣中傳遞,站在櫓台上的傳令旗手立刻揮舞著旗幟,開始傳達指令。
「嗚——嗚——」
伴隨著法螺貝低沉而蒼涼的轟鳴聲,馬場賴周的聯軍率先發動了攻勢。
「南無八幡大菩薩保佑!隨我衝殺!」
聯軍左翼,一員身穿金箔押伊予札胴丸、猶如鐵塔般的猛將,正揮舞著一柄兩米多長的巨大野太刀,一馬當先地衝出了陣列。
此人正是少貳家目前的第一猛將神代勝利!
在他的身後,三千名山內眾足輕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如同一股渾濁的洪流,朝著山名家的左翼陣地席捲而去。這些山內眾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民風極其彪悍,雖然裝備簡陋,大多只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裳,手持削尖的竹槍或生鏽的長矛,但衝鋒時的氣勢卻令人膽寒。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看著越來越近的敵軍,防守山名家左翼的陣地上,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這裡,布置著山名家最近收編的一千「僕從軍」,也就是那些新附庸豪族的兵馬。
他們看著如狼似虎的神代軍,不少農兵嚇得雙腿發軟,陣型開始出現動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火炮營,點火!」
伴隨著一聲暴喝,義光本陣內被推到前線數百步的陣線上,最前方的六門被防水油布遮蓋的龐然大物,猛然揭開了偽裝。
那是六門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青銅光澤的佛郎機火炮!
「嗤——」
火繩點燃了引線,火藥燃燒的白煙瞬間騰起。
下一秒,宛如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千代川原上轟然炸裂!
「轟!轟!轟!轟!轟!轟!」
六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焰從炮口噴涌而出,濃烈的黑白硝煙瞬間籠罩了山名家的前陣。
六枚拳頭大小的實心鐵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攜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地砸入了正在狂奔的神代軍的軍陣中!
「砰!」
一枚鐵彈準確無誤地命中了一名跑在最前面的敵軍武士。
那名武士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上半身便如同被重錘砸爛的西瓜般瞬間爆裂,血肉和碎骨呈扇形向後噴灑了足足十幾丈遠!
但這僅僅是開始,帶著強大動能的鐵彈在擊穿了第一排的人體後,余勢不減,落在堅硬的地面上,發生了極其恐怖的「跳彈」效應!
那枚帶著鮮血的鐵彈在人群中瘋狂地彈跳、翻滾,所過之處,猶如一台無形的絞肉機。
無論是脆弱的竹槍、堅韌的鐵甲,還是脆弱的人體,全都在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被砸成肉泥,碎裂的不成樣子。
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悽厲的慘叫聲瞬間蓋過了衝鋒的吶喊。
僅僅一輪齊射,神代勝利的三千先鋒軍中,便被硬生生地犁出了六條長達百米的血胡同!
至少有上百人在這瞬間非死即殘!
前排那些從未見過此等「神器」的農兵們,徹底被這宛如天罰般的景象嚇傻了。
他們呆立在原地,看著身邊只剩下半截身子、還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同伴,甚至忘記了逃跑,不少人當場嚇得失禁,屎尿橫流。
「不准退!那是南蠻火器!.....發射後需要時間準備!」
「給本將衝過去!衝過去就能贏!」
神代勝利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猛將。
他雖然也被這火炮的威力震得頭皮發麻,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佛郎機炮裝填炮彈需要時間的弱點。
他揮舞著野太刀,接連砍翻了兩名試圖後退的農兵,厲聲狂吼著穩住了陣腳。
在他的瘋狂彈壓下,山內眾的兇悍本性再次被激發。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頂著巨大的恐懼,再次發起了衝鋒。
火炮雖然威力巨大,但數量畢竟太少,無法形成密集的火力網。
很快,神代勝利的先頭部隊便如同楔子一般,狠狠地撞入了山名家左翼的僕從軍防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