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砥石村的故事,是山名家龐大戰爭機器後方一個溫暖而堅韌的縮影。
那麼,在通往前線的崎嶇道路上,則上演著另一番充滿汗水,艱辛與希望的景象。
肥前國,唐津道。
這條自古以來連接肥前與筑前的交通要道,在八月的烈日下,正被一支望不到頭的運輸隊伍所占據。
源助,是一個來自彼杵郡的四十多歲的老農。
此時的他,正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貓車(一種簡陋的獨輪手推車)。
車上,堆放著兩隻巨大的草編米袋,裡面裝的是經過炒制、便於保存的乾飯,總重量超過了一百斤。
這還不是全部,米袋之上,還捆綁著一捆用油布包裹的鐵槍頭。
源助的身邊,是他同村的六個夥伴。
他們有的推著裝滿味噌球和鹽巴的木桶,有的則兩人合力,一起抬著一箱沉重無比的鐵炮鉛彈。
他們,就是山名家東征大軍的陣夫,也就是後勤運輸兵。
自五月末以來,他們這支由數千名陣夫組成的運輸隊,已經在這條路上來回走了三個多趟。
道路,是這個時代所有軍隊的噩夢。
所謂的街道,大部分路段不過是比田埂寬一些的土路。
晴天時塵土飛揚,雨天時則泥濘不堪,車輪陷進泥坑裡,更是家常便飯。
他們需要翻越崎嶇的基山山脈,穿過瘴氣瀰漫的河谷,時刻提防著可能出沒的野獸與潰散的亂兵。
「呼……呼……歇……歇會兒吧……」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同村陣夫平太,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草鞋早已磨破,雙腳也被土路上尖銳的石子劃出了一道血口。
源助也停了下來,放下沉重的貓車,用掛在脖子上的髒布巾擦了擦滿臉的汗水。
「他娘的,這活計也太累了!」
「哼,累一點怕啥,以前我們給大村家的老爺當陣夫,可沒這麼好的待遇。」
同村的阿吉白了他一眼,一邊捶著酸痛的腰,一邊從腰間解下一個竹水筒,咕咚咕咚的喝著煮過的白開水。
對於這句話,源助也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他還清楚地記得,三年前,他被當時統治彼杵郡的大村家的家督,大村純前徵召去攻打有馬家。
那一次,他們這些陣夫,每天的口糧都要自備,甚至窮的連鹽都吃不上,肚子裡也常常飢腸轆轆的。
有時候糧食沒了,實在是餓了,只能去啃樹皮,挖草根。
晚上露營,就就睡在露天的泥地里,被蚊蟲叮得渾身是包。
而且帶隊的武士老爺,一言不合便會用刀鞘和馬鞭抽打他們。
那一次,同村去了十個陣夫,活著回來的,只有五個。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自從山名大殿統一了肥前,他們這些陣夫雖然依舊是無償服役,但待遇卻好了不知多少倍。
每天,負責押運的兵奉行所武士,會給他們每人分發兩塊足有拳頭大的兵糧丸。
(一種用米粉、豆粉、蜂蜜等壓制而成的高熱量乾糧)
偶爾,還能分到一碗乾飯和一勺味噌,以及一些粗鹽。
晚上宿營,武士們會組織陣夫們搭建簡易的營地,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當然,那種武士打罵陣夫的情況,也沒少發生,不過多少也算是有理有據。
面對那些實在聽不懂命令的陣夫,武士老爺們的竹鞭可沒少往他們身上招呼。
「你們幾個,別光顧著歇息!」
一名騎在馬上的年輕武士巡邏過來,但他的語氣雖然嚴厲,但卻並沒有立刻命令他們起身。
「喝口水分,就趕緊上路,軍務奉行所的大人們說了,這批軍資務必在三日內送到筑前國前線的早良城!」
「我們山名的大軍正在筑前國攻城掠地,等著這批彈藥呢!」
「嗨!武士大人!」
源助等人看見騎馬武士過來,趕緊站起身來,點頭哈腰的恭敬回答,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那年輕武士勒住馬,似乎心情也十分不錯。
他環視著陣夫們,大聲喝道:「馬鹿們,都打起精神來!」
「前線已經傳來了好消息!」
「主公大殿親率大軍,在比惠川平原與陶隆房的一萬七千大軍決戰!」
「此戰,我山名家大獲全勝!大內軍已經被我們肥前的勇士趕出了九州,筑前國也即將成為我們山名家的領土!」
「喔——!」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在疲憊的陣夫隊伍中炸響!
「贏了?!我們打贏了大內?!」
「天哪!那可是西國第一的霸主啊!」
短暫的震驚過後,所有陣夫的臉上,都爆發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狂熱的喜悅。
等到武士的身影走遠,源助頓時激動的抓住同伴的肩膀。
他黝黑的臉漲得通紅,激動的道:「阿吉!你聽到了嗎?我們贏了!」
「這一下,我們的『分潤』,肯定少不了了!」
所謂的「分潤」,這正是山名家的陣夫們爆發出十二分幹勁的根源所在。
山名義光深知,單純的壓榨無法帶來效率。
他創造性的將戰利品分配製度,延伸到了最底層的陣夫身上。
根據山名家《軍功評定法》的附則規定:凡參與重大戰役之陣夫,戰後亦可根據其運輸任務的完成度與功勞,獲得戰利品分潤。
其分潤標準分為三等:
最優等:在關鍵時刻,將急需的軍資,如箭矢、火藥,糧草,冒死送達前線者,可獲得最少一貫的賞錢和其他物資獎勵。
優等:全程無差錯,按時完成所有運輸任務者,戰後可從繳獲的戰利品中,至少分得布料一匹,劣等鐵器兩件(如菜刀、鐮刀),並賞錢五百文。
中等:基本完成任務,偶有延誤但未造成重大影響者,至少可分得鹽半斤,或賞錢三百文。
而按照源助他們的完成度,此次戰役結束,至少也能獲得優等的評定。
五百文錢,還有鐵器,布,味噌,甚至其他賞賜。
這對於一年到頭也存不下幾個銅板的貧苦農夫來說,是一筆足以讓他們給家裡添置一頭豬,給妻子孩子扯上一身新衣的巨款!
更不用說那匹布和鐵器,在物資匱乏的戰國時代,都是價值不菲的硬通貨。
「我聽說,這次在比惠川,光是繳獲的武士鎧甲和太刀,長槍,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咱們這次來回運了這麼多趟,功勞肯定小不了!肯定能評個『優等』!」
「要是能分到三百文錢,俺回去就給俺家婆娘買支銀簪子!」
「俺要換一把好點的鐮刀,家裡的那把都卷刃了!」
一時間,這個消息頓時在陣夫們的群體中傳開了,不少陣夫都開始幻想著打完仗後的賞賜。
對美好未來的憧憬,瞬間化作了無窮的動力。
剛才還疲憊不堪的陣夫們,此刻仿佛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他們不再抱怨道路的艱辛,也不再畏懼沉重的負擔。
源助第一個彎下腰,重新握住了貓車的把手。
他的眼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在秋收之後,他揣著沉甸甸的賞錢回到村里,妻子和孩子們圍著他歡呼雀躍的場景。
「嘿咻!嘿咻!」
伴隨著粗獷而有力的號子聲,這支運輸的洪流,再次緩緩啟動。
他們的車輪,碾過筑前的塵土,正將山名家稱霸九州的基石,一寸一寸地,牢牢夯實在了這片新征服的土地之上。
後陣之磐石,五月雨之民。
正是這千千萬萬個阿千與源助,這些在後方默默流汗,在前線默默奉獻的無名百姓,用他們那看似微不足道,卻又堅韌無比的力量,共同鑄就了山名家最堅實的霸業。
【寶子們,今天第八章送上,今天的更新完成了,希望這幾章過渡章節能讓大家喜歡,最近針灸後手好了不少,可以加更我一定加更。】
【作者的風格一直是這樣,喜歡通過小人物敘事來體現主角帶來的改變。當然,這個做法也被不少人詬病成水字數啥的,還有說我寫書套路化的。】
【但這就是我的風格吧,我希望寫下的世界,絕不止是王侯將相的爭霸沙場,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由無數黎民百姓組成的世界。】
【好了,親愛的書友們,今天的牢騷就發到這了,我們明天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