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三月初。
肥前國,松尾城。
自去年秋末與大友家的戰事告一段落後,山名家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也終於迎來了短暫的休整期。
他一邊消化著筑前攻略帶來的巨大勝利果實,一邊大力發展領地內的內政和生產,使得山名家呈現出這個亂世極為少見的和平與勃勃生機。
如今,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今日,義光難得空閒,便暫時放下了繁忙的公務,和妻兒在這御館的小花園內短暫團聚。
後宅的御苑之內,幾株早櫻已經綻放出一朵朵淺粉色的花蕾,在和煦的春風中輕輕搖曳著。
梅花的余香尚未散盡,與櫻花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靜謐而又美好的畫卷。
在這片難得的平和之中時光中,山名義光身著一件質地柔軟的藏青色小袖,外罩一件無紋的黑色羽織。
他此時正陪著已有四個多月身孕的春姬,在鋪滿細密白砂的庭院小徑上散步。
春姬身著一襲寬鬆的藤紫色打袿外袍,內著月牙白的小袖內服,長長的烏黑秀髮紮成了一個華麗的高馬尾髮髻。
雖然腹部已經有些隆起,但絲毫不影響她那與生俱來的典雅與美麗。
她嬌小的身子依偎在義光的身側,臉上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微笑,那雙溫柔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不遠處草坪上那個正在蹣跚學步的小小身影。
義光摟著春姬香軟的嬌軀,一邊朝著草坪上的兒子招了招手,笑著喊道:「壽丸!....快把鞠踢到父親這裡來!」
草坪上玩耍的奶娃,正是山名家的嫡長子,今年已經三歲的千代壽丸。
如今的千代壽丸,正是調皮的年紀,雖然走路還不穩,但卻十分活潑好動。
此時他正咯咯笑著,甩動著兩條胖乎乎的小短腿,追逐著一個用鹿皮縫製,內部填充著谷糠的蹴鞠。
作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少主,千代壽丸的穿著打扮,處處都彰顯著尊貴。
他的頭髮尚未剃成武家子弟的月代,而是留著這個年齡段孩童特有的稚子髮型。
這種髮型會將頭頂的頭髮剃去一小塊,其餘的頭髮則自然垂下,長及雙肩,發梢修剪得整整齊齊,猶如一個柔軟的頭盔,顯得稚氣又可愛。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明國進口的上等紅色綢緞,量身定做的小號小袖,袖口與衣擺上,用金線繡著精緻的龜甲與鶴紋圖案,寓意著長壽與吉祥。
小袖之外,還罩著一件小小的,寶藍色的肩衣,更添了幾分武家少主的氣派。
小傢伙顯然繼承了父親的強健體魄,雖然走路還不甚穩當,但跑起來卻虎虎生風。
他追上那個比他腦袋還大的蹴鞠,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穿著白襪的小腳丫猛地一踢。
蹴鞠歪歪扭扭的滾了出去,卻偏離了踢向義光的方向,滾到了春姬的腳邊。
「呵呵……」
春姬彎下腰,撿起蹴鞠,愛憐的朝著兒子招了招手,嬌呼道:「壽丸,來母親這裡。」
千代壽丸見狀,立刻邁開小短腿,張開雙臂,如同一隻小公鹿,猛地撲進了母親的懷裡,一邊拿頭蹭著她的胸口,一邊口中含糊不清的喊著:「哦卡阿薩馬!……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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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光看著這溫馨一幕,英武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他走上前,從春姬懷裡抱起兒子,將他高高地舉過頭頂。
「哈哈哈!我的壽丸,將來定能成為一名了不起的領主!」
「咯咯咯!...」
被舉高的千代壽丸在空中興奮的手舞足蹈,清脆的笑聲在庭院中迴蕩。
春姬站在一旁,溫柔地看著這對父子。
陽光透過櫻花的枝椏,在她和義光的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歲月靜好,仿佛世間的一切紛爭與殺戮,都與此地無關。
她多麼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但她心中的理智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時刻刺痛著她,讓她明白這是一個下克上,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在這個世道,任何平和都只是鏡花水月。
她的夫君,是立於戰國亂世風雲中的一方霸主,更是無數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對象。
山名家看似強大,實則四面皆敵,那些希望義光死的大名們,無時無刻不想要使用各種陰謀毒計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山名家崛起的這四年,光是貼身保護義光的暗衛就犧牲了六七人。
這些隱藏在暗處的山名家忍者,正在用性命保護著他們的主君。
而針對義光的刺殺,就起碼發生了不下數十起。
各種下毒,暗殺,色誘,甚至使用最新在日本流行的鐵炮,喬裝成百姓,企圖刺殺山名義光的手段都層出不窮。
但好在義光為人嚴謹,自身武力又極為爆表,身邊還有一支悍不畏死的旗本衛隊和暗衛,才能一次次化險為夷。
而在山名家的外部,南有時刻準備反撲的大友家,東有隔海相望,底蘊深厚的大內家。
更遠處,還有盤踞山陰的尼子氏,隔海相望的四國三好家,以及開始敵視義光的薩摩島津家等等。
這些敵人,都是恨不得義光立刻暴斃的人。
而對於崛起太過於快速,兒子全都還太幼小,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義光身上的山名家來說,義光的安危已經直接關係到了山名家的生死存亡。
而想要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的夫君,登上那無人能及的,權力的最高峰,徹底終結這個亂世。
「殿下,壽丸玩累了,讓奶娘帶他下去罷。」
待義光將兒子放下,春姬柔聲說道,並向一旁侍立的奶娘近衛雅子點了點頭。
「嗨,夫人。」
這位來自京都公卿家的奶娘近衛雅子,姿容美麗,身材窈窕。
身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感和知性美,也是一個十分出色的貴族少婦。
她恭敬的對主君和主母行了一禮,姿態優雅的上前抱起已經開始打哈欠的千代壽丸。
「少主,回去喝些蜜水,您該午睡了。」
近衛雅子這位來自京都公卿名門近衛家的才女,如今不僅是千代壽丸的奶娘,更是春姬最為信賴的近臣,以及春姬的表妹嵐千代的家庭教師。
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屬於京城上流社會的優雅與淵博的見識,讓春姬對她十分的讚賞。
自她來到山名家,春姬常常和她,以及義光的側室義姬,還有春姬的舅母桔梗夫人,一起在後院召開茶話會,幾女一起吟詩作賦,談論古今,算是一個才女的小圈子。
待奶娘抱著孩子離去,庭院中只剩下義光與春姬二人,春姬才拉著義光來到一旁的涼亭中坐下。
春姬為義光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抬起頭望著義光,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絲智慧的光芒。
「夫君,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義光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一邊輕輕摩擦,一邊笑道:「哦?你我夫妻,有何不能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