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山名家將目光投向遙遠的京都之時,在山名家領地中,一場沒有硝煙的宗教戰爭,卻早已經悄然打響。
時間,回溯到數月前的秋季。
松尾城下町。
這裡,是山名家的統治核心,商賈雲集,人煙稠密,居住著近五萬人口。
然而,對於遠道而來的耶穌會神父方濟各・沙勿略而言,這裡卻是一座充滿敵意的城市。
在獲得山名義光的許可後,沙勿略立刻選定了城下町一處靠近南蠻商館的空地,準備在此建立天主教在日本的第一座教堂。
然而他很快便發現,自己要面對的,是比東海的風暴更加險惡的挑戰。
松尾城所在的肥前國,自古便是佛教盛行之地。
天台宗,真言宗等古老宗派在此地根深蒂固,擁有大量的寺領與信徒。
特別是以嚴苛修行著稱的修驗道,在背靠的黑髮山,多良岳等靈山中,更是有著無數的山伏修行者,他們不僅是宗教人士,更是驍勇善戰的戰士。
當這些佛教勢力得知,山名義光竟然允許一個南蠻邪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建立寺廟,爭奪信徒時,他們積壓已久的憤怒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這幾年來,隨著義光對寺廟商業壟斷的打擊,雙方矛盾不斷,可謂是勢同水火。
但在義光拉一派打一派的政治手腕下,這些和尚們也無法擰成一股繩對抗,最後只能憋著氣。
而義光也通過一系列手腕,讓山名家領地內的佛教勢力得到了極大的遏制,但無疑也得罪了不少僧侶。
不過攝於山名家武力上的強大,他們不敢公然反抗山名義光的命令。
於是便將所有的敵意,都傾瀉在了沙勿略和他那幾個可憐的同伴身上。
起初,僧侶們本著試探山名家的態度原則,還只是對沙勿略等人進行騷擾。
沙勿略等人請來修建教堂的工匠,總會在第二天發現頭天辛苦搭建的木料被人推倒,準備好的石材也被人扔進了水渠。
接著見山名家沒有強硬幹涉,便開始恐嚇。
一群群穿著僧衣,但眼神兇惡的寺社勢力僧人,會成群結隊的圍在工地周圍,口中念誦著普通人聽不懂的經文,用一種陰冷的眼神,死死的盯著每一個幹活的工人。
沒過幾天,就再也沒有一個本地工匠敢來上工。
而且沙勿略的住所也成了攻擊目標。
半夜總有人用石頭砸他們的窗戶,用污穢之物塗抹他們的大門。
他們在城中行走,也會遭到路人的唾棄和辱罵,孩子們會朝他們扔石子,稱他們為食人魔,紅毛鬼。
更可怕的,是來自肥前佛教宗教領袖的各種所謂的神罰。
肥前國最大的天台宗寺廟,岸岳城的圓通寺,其住持豪盛法師不止一次的公開發布法旨,宣稱南蠻人的天主乃是誘人墮入地獄的天魔。
凡是與南蠻人接觸,幫助他們修建教堂者,死後必將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云云。
這種來自精神層面的威壓,對於篤信神佛的普通百姓而言是致命的。
即使沙勿略等人出再高的工錢,也沒有人肯給他們幹活了。
眼看在松尾城修建教堂的計劃陷入絕境,固執的沙勿略卻沒有放棄。
他決定親自出面,與那些佛教領袖進行一場宗教辯論,企圖用神學的邏輯去說服他們。
然而,他迎來的,不是辯論,而是殺機。
那是一個下著小雪的傍晚,沙勿略在翻譯彌次郎的陪同下,前往圓通寺,請求拜見豪盛法師。
在被冰冷的雨水澆了近一個時辰後,他們才被允許進入寺內的一間偏殿等候。
就在彌次郎為凍得瑟瑟發抖的沙勿略搓著手時,偏殿的紙門「唰」的一聲被拉開。
進來的,並非豪盛法師,而是一群身材異常魁梧,手持長柄薙刀的僧兵。
他臉上橫肉叢生,眼中閃爍著狂熱而殘忍的光芒。
「南蠻妖僧!受死!」
僧兵們一聲爆喝,手中的薙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寒光,直劈沙勿略的頭顱!
「神父小心!」
沙勿略身邊等等鹿兒島武士彌次郎連忙拔刀相救。
然而他以寡敵眾,眼看便要命喪敵手,沙勿略這個洋和尚嚇得魂飛魄散。
他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只懂得閉上眼睛,在胸前畫著十字。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沙勿略顫抖著睜開眼,只見一個穿著全身黑衣,連頭臉都包裹在黑巾當中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穩穩架住了僧兵的薙刀。
「吾乃侍奉山名大殿的霧隱眾暗忍,平次郎孫勝,大殿有令,誰也不得傷害我山名家的貴客,吾勸爾等速速退去!」
隨著那武士的一聲低喝,偏殿的屋頂、窗外,瞬間出現了十數名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面巾的忍者。
他們手中閃爍的苦無與手裏劍,還有冒著青煙的短火銃,都已經瞄準了這些僧兵。
那些行刺的僧兵,顯然也認出了這些人是山名義光麾下最神秘,最令人恐懼的監察部隊。
領頭的那個高大僧兵臉色一白,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只能恨恨的瞪了沙勿略一眼,拖著薙刀帶著一群僧人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這次刺殺,也讓沙勿略徹底意識到,松尾城這個政治與宗教勢力盤根錯節的地方,絕不是新思想萌芽的沃土。
於是,在義光的提議下,沙勿略決定帶人前往長崎。
那座新興的港口城市,裡面匯聚了五湖四海,來自各國的商人和水手的商業都市,才是最適合他們這些外來和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