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經過連續三日的趕工,柳川城上游的攔水壩已經初具規模,矢部川流入柳川城水堀的水量銳減。
在七月毒辣的陽光曝曬下,柳川城最外圍的兩道水堀已經完全乾涸,露出了底部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
柳川城外圍的城下町內,浦池家在此地駐守著一支小股部隊,利用街道實行巷戰。
但早已在幾日前,此地便已經被山名軍攻破,防守的浦池氏士兵退回了城內。
而早在開戰前,浦池鑒久便將城下町的人口撤入了城內,隨後遷入了上妻郡。
這也導致如今的城下町內,除了巡邏的山名軍士卒,便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空無一人。
此刻,決定柳川城命運的填壕戰和攻堅戰已經正式打響。
山名軍的主力大陣在距離柳川城三之丸外圍兩里處的地方列陣。
而隨著外圍的數道水崛被填平,山名軍的炮兵陣地也開始前移,如今已經直接架設到了千米以內。
二十門由熟鐵鑄造,炮身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千斤佛朗機大炮,以及近三十門形狀類似大鐵桶的飛雷炮,也已經排開。
數百人的炮手們正在緊張的調整著射擊角度,清理著炮膛。
佛朗機炮的陣地上,此時還有數十名穿著燈籠褲,戴著蓋帽盔,身高明顯比周圍炮兵高一截的歐洲僱傭兵。
這是山名家僱傭的葡萄牙和西班牙炮手,平時專門負責指揮和訓練山名軍的炮兵部隊。
「快!...小伙子們,把大炮的炮膛清理乾淨,仰角對準參數!」
為首一個戴著鍋盔,後面還裹著一件紅色披風的僱傭兵炮長,是一名叫做安德烈.佩索阿的大鬍子西班牙軍士長。
此人四十多歲的年紀,棕發藍眼,身材高大健壯,皮膚因為常年的海上生涯顯得並不是很白。
這位西班牙軍士長戰爭履歷豐富,曾經參加過西班牙王室和法國爭奪米蘭,那不勒斯的戰爭,還參加過比科卡會戰。
不過後來這傢伙年紀大了,也厭惡了軍旅中的束縛,開始干起了僱傭兵,帶著一群老兄弟來到了南亞,在馬六甲等地都遊歷過。
山名家通過領地內神父沙勿略在耶穌會的關係,以每月30兩白銀的價格,僱傭了他作為炮術和戰術指導。
自從來到山名家後,他倒是展現出不錯的素養和專業,為山名家培養了不少的前線炮兵以及合格的鐵炮兵。
就在山名家的炮陣前移的時刻,
而在大陣的最前方,兩千七百多名被逼上絕路的僕從軍,也正猶如一群待宰的羔羊般,戰戰兢兢的穿過城下町的街道,聚集在三之丸外圍那條乾涸的水堀邊緣。
這條水崛乃是柳川城最大的一條防禦防線,圍繞著整個柳川城一圈,寬達近十五米,深近八米。
此時,因為山名家截斷了這條護城河的上游,其水量已經暴跌,不少地方露出了淤泥。
但要填平這條數百米的河道,山名家勢必要付出許多的傷亡。
近三千人的僕從軍此時在山名家大軍的驅趕和逼迫下,不得不扛著沙袋,竹豎,大木櫓和木板,開始準備填壕作戰。
筑後國田川城的小豪族小田家的家督,小田重平,便是這群人中的一員。
小田重平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在這個人均壽命不過四十的時代,他已經算是個老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祖傳的的胴丸鎧甲,頭上戴著一頂簡陋的鐵質筋兜,有些蒼老的臉上滿是對戰爭的不安和淒涼。
身為亂世中的一員,他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投降了強勢無比的山名家。
但如今被作為先鋒炮灰推上前線,他不知道此戰過後,自己和兩個兒子以及侄子,能否活下來。
而手下的百多名鄉黨,也不知能存活幾人。
這就是小家族的悲哀,他們便猶如亂世的野狗和野草。
對下面的平民百姓來說,他們是高高在上的武士和領主老爺,但對於比他們強大的大名來說,他們便是可以隨意驅使的獵狗。
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他的兩個兒子。
分別是三十二歲的長子小田勝平,二十六歲的次子小田忠平,以及那個自幼父母雙亡,由他撫養長大的十八歲侄子小田信平。
四個小田家的核心武士,還有十一名郎黨,以及身後跟著的百來名衣衫襤褸,手持簡陋竹槍或農具的家族私兵,便是小田家的全部實力了。
「叔父大人,我們能活下來嗎?……」
小田重平的侄子信平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還太年輕,看著前方那高聳的柳川城三之丸木製城牆,以及城牆上那密密麻麻的射擊孔,他的雙腿不受控制的打著顫。
小田重平轉過頭,看著自己這三個年輕的後輩,眼神中充滿了痛苦,無奈與決絕。
他們小田家,在筑後國經營了數十代,不過才擁有區區一千八百石的領地。
山名家的大軍如泰山壓頂般襲來時,他為了保全家族血脈,選擇了開城投降。
但冷酷無情的山名義光,卻毫不猶豫地沒收了他們一千的領地,只給他們留下了勉強餬口的六百石。
並將他們家中所有青壯和私兵,強行編入了這支炮灰部隊。
「大家都聽著。」
小田重平壓低了聲音,像是一頭護犢的老狼在做最後的叮囑:「山名大殿的軍令你們都聽到了,若是後退,家族滅門,只有完成軍令,大家才有活路!」
「只要立下軍功,我們失去的領地就能拿回來,甚至還能多得幾百石知行!」
「而大家參加作戰立功的,也有賞賜!」
「兒郎們,為了小田家的家名不至於在我們這一代斷絕,為了你們留在鄉下的妻兒老小能活下去……」
他猛地從腰間拔出那柄布滿缺口的打刀,刀尖直指前方的柳川城。
「今日,唯有死戰!」
「信平、勝平,你們兩個帶頭,扛起竹束。」
(這是一種用竹子綑紮成的防彈防箭的盾牌)
「忠平,你跟在後面背土囊!諸位,今日誰也不許後退半步,誰敢退,我第一個砍了他!」
「大家跟我沖!」
四十多歲的小田重平紅著眼睛,帶著家臣和兒子率先發動了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