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多中下級武士的家庭,則更是不堪。
一名叫做木下源五郎的年輕武士,便是其中的一員。
他曾經是大友家馬廻眾中的一名騎馬武士,如今,卻只能和他的妻子阿咲,以及五歲的兒子辰吉,一同走在這遷徙的隊伍之中。
他的馬,已經被山名家作為戰略物資收走了。
畢竟能夠法外開恩讓大友家帶走私人財物,就是山名義光最大的善意了,作為軍事物資的戰馬,自然是不能讓大友家帶走的。
因此,身為堂堂武士,此時的源五郎只能憋屈的推著一輛貓車,上面裝著的就是他們家全部的家當。
幾件換洗的衣物,一袋珍貴的白米,以及一把祖傳的打刀和長槍。
因為大友家被分封到了鳥不拉屎的對馬島,他的俸祿也被減去了一半還多,從原先的30石,變成了12石。
而他這還算好的,府內城大概有著三百多名大友家的底層武士,因為主家無力奉養,底層的武士大部分都成為了浪人,以後只能自謀生路去了。
而能被帶去對馬島的,最多只有一百多人。
木下源五郎的妻子阿咲,則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一個裝著鍋碗瓢盆的竹籃,步履匆匆,滿面愁容。
兒子辰吉顯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還以為一家人是去參加什麼廟會,好奇的東張西望。
「父親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
辰吉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源五郎的喉嚨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同樣默默前行的同僚們,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迷茫與不安。
他們是武士,從小學習騎馬打仗,練習騎射刀兵,生來便要為主君效忠,對於大部分底層武士來說,主君的命令就是一切。
可是,他們即將前往的對馬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們的未來,又將何去何從?
著名的《平家物語》有云:「祗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婆羅雙樹花失色,盛者必衰如滄桑。」
源五郎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詩文中所蘊含的,那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宿命感。
曾經稱霸豐後,筑後,侵入豐前,筑前,肥後等國,威勢震懾整個九州的大友家,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想想便令人感覺唏噓和哀嘆。
而街道兩旁的町人們,則是懷著另一番的心情。
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看著這支長長的隊伍,議論紛紛。
「真是沒想到啊,統治了我們府內幾百年的大友家,就這麼走了。」
一名賣著糰子的老婦人感慨道。
旁邊的一名魚販連忙小聲制止她:「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竟然敢談論武士大人們,小心腦袋搬家!」
賣糰子的老婦人一邊收起音量,一邊小聲嘀咕道:「怕什麼,現在這裡是山名家的天下了!」
「聽說山名大殿不許代官們亂收稅,我們以後的日子,或許會好過點呢。」
「可憐那些武士大人和夫人們啊,以前是何等的威風。」
「你看那位,不是臼杵大人的千金阿菊小姐嗎?」
「去年她出嫁的時候,那送親的隊伍,排了半里路長呢!現在,卻只能自己提著包袱走路了。」
一名成衣店的老闆,指著隊伍中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小聲的對同伴說道。
阿菊似乎感受到了旁人的目光,她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的市女笠,將自己的臉龐遮擋得更深了一些,腳步也加快了幾分。
這支由一百多戶武士家庭、總計近兩千人的龐大遷徙隊伍,在數千名山名軍的護送下,穿過了整個府內城下町,最終抵達了府內港。
港口上,五艘巨大的安宅船,五十艘關船和三艘巨大如小山般的運輸光船早已嚴陣以待。
隨後,武士們按照家族為單位,被分配到不同的船隻。
他們將為數不多的行李,長持(一種長方形的儲物箱)、鎧櫃、被褥、佛龕,艱難地搬上甲板。
大友義鎮站在旗艦的船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後,站著新任命的家老們。
「主公,我們以後,真的要在對馬島那種地方終老嗎?」
園田寺鑒廣的聲音中,充滿了不甘。
大友義鎮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港口,望向府內城那巍峨的天守閣。
「《孟子》有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我大友家在豐後安逸了數百年,早已失了先祖的武勇與銳氣。」
「此番轉封對馬,雖形如流放,但又何嘗不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機會?」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的道:「對馬雖無沃土,卻是我日本通往朝鮮的咽喉。」
「從今往後,我大友家,不以農為本,當以商立國,以貿易之利,重振家聲!」
「況且,如今山名家正是用人之際,吾等武家,靠的是刀劍立命,想要土地知行,去打仗就行,只要立下大功,便能獲封知行。」
看著這位在家族覆滅的巨大打擊下,非但沒有崩潰,反而迅速成熟起來的少主,一眾大友家臣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起航!」
隨著海津憲時的一聲令下,巨大的船帆被緩緩升起。
五十艘關船,載著大友家最後的血脈與希望,緩緩駛離了府內港,向著那片波濤洶湧、前途未卜的玄界灘,駛向了那座名為對馬的小島。
秋風蕭瑟,落日熔金。
府內城的天守閣上,山名義光迎風而立,他看著那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上的船隊,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自古天下爭霸,都有著化龍之說。
小小的島國日本,即使是天下人也成為不了真龍,最多就只有蛟龍之位格。
亂世之中,龍蛇起鹿,不成龍便成灰。
而蛟蛇一旦失去了化龍的機會,那便再也成不了龍了。
而大友家這條小蛇,以後就只能生生世世都要被自己所壓制了。
對於如今大勢已成的山名家來說,已經降為臣子的大友家,便是自己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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