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五十八分。
魏子衿坐在工位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老闆,兩分鐘。」
「嗯。」
五點五十九分。
魏子衿打開了直播推流。
畫面亮起。
蘇雲身著天師紫袍端坐在紅木桌後,面前擺著八卦羅盤和一杯清茶,身後是天機閣古色古香的書架。
一切如常。
一切又不同尋常。
倒計時。
三。
二。
一。
六點整。
畫面右上角的在線人數開始了它那每天例行的、讓所有平台運維工程師都心跳加速的狂飆。
數字跳動的速度快得像是一個壞掉了的計數器。
四十秒內,在線人數突破一千五百萬。
彈幕從畫面底部升起,密密麻麻,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清零星幾條。
【來了來了來了,今天又是什麼大瓜!】
【蘇哥今天穿紫袍太帥了,絕了!】
【顧銘的學籍恢復了!剛看的新聞!江西教育廳發文了!】
【指鼠為鴨終於翻案了啊!蘇哥牛逼!】
【昨天那個四萬學生的食安案子今天全網熱搜第一,三路人馬全部抓到了】
【我來交代一下後續啊,副院長周長河停職審查、市監科長趙德龍被紀委帶走、食堂老闆劉國良在棋牌室被抓、屠宰場吳大勇當場查獲、七所學校食材供應商已更換】
【蘇哥你簡直是推土機式的存在,推到哪兒哪兒塌】
【求求了別再叫「推土機」了叫「天機推」多好聽】
一分鐘。
在線人數突破兩千萬。
蘇雲放下茶杯,看向鏡頭。
彈幕瞬間安靜了三分之二。
兩千萬人屏息凝神。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規矩,千元一卦,福袋抽人,抽到誰算誰。」
他頓了一下。
「今天只有一條額外的話要說。」
彈幕靜止了。
「昨天連線的顧銘同學,學籍已經恢復了,各位可以放心。」
彈幕再次炸開。
【好消息!!!】
【顧銘加油!!!】
【正義終究不會缺席!】
【二十歲說真話的年輕人,值得被好好對待,蘇哥昨天說的這句話我存手機壁紙了】
蘇雲沒有多說。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在羅盤上撥了一下。
一道細微的靈光從指尖滑過盤面。
「發福袋。」
畫面右側彈出了一個金色的福袋動畫圖標,倒計時三十秒。
兩千一百萬人同時瘋狂點擊屏幕。
三十秒後!
福袋結果彈出。
中獎ID……
【孤舟釣寒江】
魏子衿在工位上發起連線邀請。
三秒後,連線接通。
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蘇雲。
右邊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臉。
看上去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方臉,皮膚粗糙,嘴唇乾裂,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
背景是一面斑駁的白牆,燈光昏暗。
角落裡能看到一張摺疊桌和幾個疊起來的紙箱子。
像是某個出租屋或者工地宿舍。
男人看到蘇雲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太自然地擠出一個笑容。
「蘇……蘇大師,你好。」
聲音帶著輕微的沙啞,有一種常年在戶外作業的人才有的粗糲感。
蘇雲看著他。
羅盤指針在桌面上微微偏轉了一下。
蘇雲的瞳孔里,屬於望氣術的視界已經悄然展開。
這個中年男人頭頂的氣運很差。
灰中帶紫,起伏劇烈,正處於一個極為微妙的轉折點上。
蘇雲的視線落在男人的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你姓什麼?」
「我……免貴姓方。」
「叫什麼?」
「方建國。」
彈幕已經開始飄了。
【方建國?這名字一聽就正能量啊】
【看這位大叔的樣子,應該是干體力活的吧】
【別急別急,讓蘇哥先看看面板】
蘇雲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搭上了羅盤邊緣。
系統面板在他的視線中緩緩展開。
他目光平靜地掃了一遍面板上的信息。
然後,蘇雲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彈幕里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蘇哥喝茶了……】
【蘇哥喝茶是什麼信號來著?我忘了】
【新來的吧?蘇哥喝茶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事情不大,慢慢聊,第二種是事情太大了,要先緩一口再說】
【所以現在是哪種?】
蘇雲放下茶杯。
「方建國。」
「在,蘇大師。」
「你想讓我幫你算什麼?」
方建國搓了搓手,那雙手上布滿了老繭和細小的疤痕,是幹了一輩子苦力活的手。
「蘇大師,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他的眼圈忽然就紅了。
「我就是想問問,我那個兒子……他到底還活著沒有。」
彈幕安靜了。
蘇雲看著方建國,一言不發。
畫面另一側的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我兒子叫方小宇,今年十六歲。」
「他媽在他三歲的時候就走了,是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
「我在工地上打工,他在老家跟他姥姥一起生活,我每個月按時寄錢回去。」
「今年三月份,他……他被他們學校里的一幫人給欺負了。」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那種欺負。」
方建國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那種……把人按在廁所地上踩的那種。」
「是往人嘴裡塞糞的那種。」
「是拿菸頭往胳膊上燙的那種。」
彈幕已經不動了。
兩千三百萬人盯著屏幕。
方建國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粗糙的臉頰滑進了嘴角的皺紋里。
「我兒子被欺負了三年。」
「三年。」
「他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
「他每次打電話都說爸,我挺好的,你別擔心,好好幹活兒。」
「直到今年三月份,他的班主任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我兒子在學校里出事了,讓我趕緊回去。」
「我連夜從工地上坐大巴趕了八百多公里回去。」
「到了學校,他們跟我說……」
方建國的聲音斷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
「他們跟我說,我兒子失蹤了。」
「從學校宿舍里消失了,手機留在桌上,書包也在,人,沒了。」
彈幕上飄過了一片沉重的嘆息。
【三年的校園霸凌……】
【天吶這孩子才十六歲……】
【失蹤了?報警了嗎?】
方建國像是聽到了彈幕的聲音,主動說道:「我報警了,當天就報了,警方立了案,但是……」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警方搜了一個月,沒找到人。」
「那幫欺負他的學生,一個個都說不知道。」
「學校說他是自己離開的,不屬於校園事故。」
「我找校長,校長讓我找班主任,我找班主任,班主任說他也在配合調查。」
「我找教育局,教育局說學校正在積極處理。」
「我跪在教育局門口跪了三天,沒有一個人出來跟我說一句完整的話。」
方建國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蘇大師,我就想知道一個事。」
「我兒子到底在不在這個世上。」
「他要是活著,他在哪,我去找他。」
「他要是……」
方建國說不下去了,牙關緊咬,整個人都在發抖。
彈幕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了幾秒鐘之後,一下子炸了開來。
【蘇哥!查!必須查!】
【三年霸凌!一個月失蹤未果!這學校有問題!】
【什麼學校?在哪裡?這種事怎麼可以這樣處理!】
【方建國大哥別哭了,蘇哥在呢,你兒子的事今天一定有結果!】
蘇雲的茶杯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攝像頭,穿過網線,穿過兩千多公里的距離,落在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中年男人身上。
然後……
他的食指搭上了羅盤。
靈氣注入。
系統面板中,一行行信息緩緩浮現。
蘇雲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所有內容。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但是,魏子衿從工位那邊抬起頭來,看了蘇雲一眼。
她跟了蘇雲這麼多天,已經學會了讀懂蘇雲的某些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此刻蘇雲的表情看似平靜。
但他搭在羅盤上的那根食指,指腹已經微微發白了。
那是用力按壓的痕跡。
魏子衿的心沉了一下。
她放下手裡的筆,悄悄把手機放到了鍵盤旁邊,做好了隨時打電話的準備。
蘇雲收回搭在羅盤上的手指。
「方建國。」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沒有風的湖。
「你兒子還活著。」
方建國的身體猛地一震,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
「真……真的?」
「真的。」
蘇雲看著他。
「但在我告訴你他在哪之前,有些事情你需要先知道。」
方建國拼命點頭。
「你說,蘇大師,什麼都行,只要他活著就行。」
蘇雲端起茶杯。
杯口的熱氣在他面前繚繞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鏡頭上。
兩千五百萬人,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