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線接通了。
畫面里出現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黑黝黝的臉膛,滿手都是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穿著一件打了三個補丁的藍色工裝,胸口用白線歪歪扭扭地繡了四個字,「老張修車」。
他身後是一間不大的修車鋪子,地上擺滿了扳手、千斤頂和各種零件。
牆角堆著幾條舊輪胎,天花板上掛了一盞白熾燈。
燈泡外麵糊了一層油漬,光線昏昏黃黃的。
老張明顯不太會用手機,連線接通之後對著鏡頭愣了好幾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臥槽!真中了??」
彈幕瞬間刷屏。
【哈哈哈哈這反應絕了】
【質樸!太質樸了!】
【老張這一巴掌拍的,我隔著屏幕都覺得疼】
【上來就一個臥槽,老實人實錘了】
老張激動得站了起來,手機差點沒拿穩,畫面劇烈晃動了幾秒,然後穩住了。
他對著鏡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蘇大師!蘇大師你好你好!我是老張!修車的老張!我在金陵城郊開了二十六年修車鋪的老張!」
蘇雲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張你好,坐下說話,別激動。」
「誒誒好好好!」
老張坐下了,但屁股明顯沒挨實凳子。
半蹲半坐的姿勢,整個人處於一種隨時可能再蹦起來的狀態。
他搓了搓手,滿臉堆笑。
「蘇大師,我跟你說啊,我今天能搶到這個福袋,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我老婆知道了估計能樂得背過氣去。」
蘇雲喝了口茶。
「你要算什麼?」
「算……算什麼?」
老張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我、我其實也沒啥大事要算的,就是……就是想問問蘇大師,我這修車鋪的生意以後能不能好起來?」
彈幕開始活躍。
【就這?就問生意?】
【樸實無華的需求,我哭了】
【老張你不知道這一卦值一千塊錢嗎?問生意不如問彩票號碼啊!】
【樓上的你是想讓蘇神幫你坐牢是吧】
蘇雲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了老張一眼。
系統面板已經在他的視線中展開了。
【姓名:張德勝】
【年齡:52歲】
【職業:個體汽車維修工】
【近期運勢:小吉轉平,有口舌之爭,但無大礙】
【過去:祖籍安徽,二十三歲時跟著師父學修車手藝,二十六歲到金陵打工,白手起家開了一間小修車鋪,一干就是二十六年。為人老實本分,手藝精湛但不善經營,收費常常低於市價。妻子劉翠蘭是同鄉,在菜市場賣菜,夫妻感情極好,育有一子張浩,今年二十四歲,在金陵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
【未來:……】
【罪惡值:0】
【詳細罪行:無】
蘇雲看完面板,心裡鬆了一口氣。
乾淨。
這人從裡到外乾乾淨淨,一點髒東西都沒有。
他正要開口,系統面板最下面又多彈出了一行備註。
【隱藏信息:張德勝的修車鋪位於金陵市新河區城郊,距離本次兩萬億大基建第一批征地拆遷範圍的邊界僅四百米。雖未被納入本批征地名單,但其修車鋪所在地塊已被標註為「第二批預備征地區域」。此外,張德勝的修車鋪隔壁三戶鄰居已於今晚收到第三次「拆遷協商通知書」。】
蘇雲看到這條信息,手裡端著茶杯沒動。
他把這條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收起了面板。
「老張。」
「誒!在在在!」
「你這修車鋪開了二十六年,中間有沒有想過換個行當?」
老張搖了搖頭,笑得憨厚。
「沒想過,我就會修車,別的啥也不會幹。」
「我跟你說啊蘇大師,我這個人腦子笨,從小讀書就不行,初中都沒畢業就出來混了。」
「跟著我師父學了三年修車,他老人家走的時候把全套手藝都傳給我了,我就靠著這門手藝吃了半輩子的飯。」
蘇雲點了一下頭。
「手藝人。」
「對!手藝人!」老張眼睛亮了,「蘇大師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手藝人,不偷不搶,靠雙手吃飯。」
彈幕里的畫風很溫暖。
【老張這種人現在不多了】
【二十六年就干一件事,牛逼】
【手藝人值得尊重】
【蘇神今天這一卦看著挺輕鬆啊,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蘇雲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
「老張,你的運勢我看過了,最近沒什麼大災大難,就是有個小口舌之爭。」
「口舌之爭?」老張眨了眨眼,「跟誰?」
「你兒子。」
老張的表情瞬間變了,從憨厚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心虛。
「我……我兒子?」
「張浩,二十四歲,程式設計師,月薪一萬八,上個月剛給你轉了五千塊生活費。」
老張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驚訝。
「你咋知道的?」
「我算的。」
蘇雲頓了一下。
「他上周給你打電話,說了一件事,你拒絕了,對不對?」
老張的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彈幕開始好奇。
【什麼事?老張你說啊!】
【看老張這表情,肯定是拒絕了什麼重要的事】
【蘇神開始施法了,這個氛圍熟悉了】
蘇雲沒有催他,等了幾秒鐘。
老張終於嘆了口氣,搓了搓手上的機油。
「是這麼回事……我兒子上周給我打電話,說他在公司里升了一級,現在月薪漲到兩萬三了。」
「然後他說想給我和他媽在金陵市區買一套小兩居,首付他來掏,讓我把修車鋪關了,搬到市區去住。」
老張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沒答應。」
彈幕有些意外。
【兒子要給爹媽買房?這不是好事嗎?】
【老張為啥不答應啊?】
【程式設計師月薪兩萬三,買金陵市區的房……首付得多少錢啊】
【老張是心疼兒子吧】
蘇雲把茶杯放下。
「老張,你不答應,不是因為心疼錢。」
「你是捨不得那個修車鋪。」
老張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蘇大師你說得對,我就是捨不得。」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你不知道啊,那個鋪子是我師父臨走之前幫我租下來的,二十六年了,房東換了三茬,房租從最早的一個月兩百塊漲到現在一個月三千塊,但那個鋪子一直在。」
「我師父教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手藝人得有自己的鋪子,鋪子在手藝就在。」
「我這輩子就守著這個鋪子,周圍幾條街的車壞了都來找我,價格公道手藝好,他們信我。」
「我要是把鋪子關了搬到市區去,我幹嘛去啊?我一個五十二歲的老頭子,在城裡除了修車什麼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