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轉過頭看向鏡頭。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從剛才的集體痛哭變成了另一種畫風。
大量的觀眾開始在彈幕里,自發地貼出自己給父母打電話的截圖和對話記錄。
有人貼出了微信聊天,「媽,我下周回來」「真的嗎?你可別又騙我」「不騙了,這次真的」「那媽給你殺只雞」。
有人貼出了通話記錄,凌晨十一點四十七分,通話時長四十二分鐘,備註「媽」。
有人什麼都沒貼,就打了一行字,「今年過年我一定回家」。
蘇雲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拿起了茶杯。
「今晚的直播到這裡。」
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三卦算完了。」
彈幕又開始刷了。
【蘇神今晚三卦質量太高了,第一個幫人自救,第二個幫人維權,第三個讓三千萬人集體反思。】
【我覺得今晚最後這一卦是蘇神開播以來情緒衝擊最大的一卦,沒有之一。】
【你們發現了嗎,今晚三卦一個比一個重,節奏感拉滿了。】
【所以蘇神你也給你爸媽打電話了嗎?還是說你因為太牛逼了不需要打?】
蘇雲無視了這一條。
「魏子衿,關直播。」
「好的老闆。」
畫面黑屏。
直播結束。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定格在了三千兩百一十六萬。
魏子衿關掉了直播設備,轉過頭來看著蘇雲。
蘇雲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符籙殘片和筆墨。
「老闆。」
「嗯?」
「你剛才念那些簡訊草稿的時候,是真的能看到原文嗎?還是你自己在往裡面加東西?」
蘇雲抬了一下眼皮。
「你覺得呢?」
魏子衿咬了一下嘴唇。
「我覺得……就算是能看到,有些話的語氣和措辭太具體了,不太可能是冰冷的數據能呈現出來的。」
蘇雲把收好的符袋放進了抽屜里。
「你想多了。」
他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能看到什麼,我就念什麼,一個字都沒改。」
魏子衿沉默了一小會兒。
「那蘇神……不,老闆,如果有一天你也面臨那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她問得很輕。
蘇雲背對著她停了兩秒。
然後他走向了後院的門。
「我沒有那種情況。」
他的聲音很平。
魏子衿愣在了原地。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蘇雲推開後院的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了進來。
後院裡,靈泉引脈陣釋放出的微光照亮了那棵血靈果樹,幾朵新開的花苞在夜色中微微搖擺。
蘇雲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
給雷大炮發了一條消息。
「醴陵縣人民醫院ICU有個叫劉桂芳的病人,幫我打個招呼,讓當地公安局派個人去守一下,確保沒人打擾。」
雷大炮秒回。
「收到,十分鐘內安排。」
蘇雲把手機揣回了衣兜里。
他轉身走回了臥室。
路過魏子衿辦公區的時候,看到她正紅著眼眶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你要是哭了就扣工資。」
蘇雲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話。
魏子衿被噎了一下,趕緊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
「沒有!誰哭了!風大迷眼了!」
「風從哪吹進來的?門窗都關著呢。」
「……」
蘇雲不再理她,徑直推開了臥室的門。
但在關門的前一秒,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平安符多畫一張。」
「給誰的?」
「劉桂芳。」
他關上了門。
魏子衿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但很快,她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抬起頭的時候,又有一滴眼淚跑了出來。
「他說扣工資就扣吧。」
魏子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起手機,打開了自己的通訊錄。
點開了備註為「爸爸」的那個號碼。
猶豫了三秒鐘。
撥了出去。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閨女?這麼晚了還沒睡?」
魏長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沉穩中帶著一種極其明顯的意外和欣喜。
「爸。」
「嗯?」
「我就是……沒什麼事,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
「好,爸在呢,你說。」
……
窗外的夜風繞過天機閣的屋檐,吹動了巷口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沒有落下的葉子。
在一千兩百公里之外的深圳寶安國際機場T3航站樓里,一個穿著藍色格子襯衫、黑眼圈重得嚇人的年輕人正攥著手機站在登機口。
他的行李只有一個隨手抓的雙肩包,裡面除了充電器和身份證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的微信對話框停留在「王嬸」的頁面。
他打了一行字,「王嬸,我來了,今晚到長沙,凌晨三點到醴陵,麻煩幫我跟護士說一聲,別讓我媽一個人。」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他退出了這個對話框,點進了另一個。
備註是「媽」。
上一條對話來自他自己,三個禮拜前,「媽,最近忙,有事嗎」。
他媽的回覆是,「沒事,你忙你的。」
陳安看著這六個字。
他打了一行字。
打了刪,刪了又打。
反覆了四五次。
最後他發出去了八個字。
「媽,我回來了,等我。」
不過,沒有回覆。
當然不會有回覆了。
她的手機還在ICU病房外的護士台上鎖著呢。
……
登機廣播響了。
陳安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沒有回覆的對話框,把手機塞進了兜里。
他轉身走向了登機口。
走了兩步。
又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那片燈火通明的深圳夜景。
這座城市他待了四年。
四年裡他賺了錢,升了職,存了款,拿了期權,學了新技術,參加了無數次加班和團建。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加班或者團建,比此刻這一趟回家的航班更重要。
他轉過身。
大步走進了登機通道。
身後,候機廳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滾動播放著一條新聞。
「天機大師蘇雲今日直播再度引發全網熱議,最後一卦夜歸人的母親話題詞登頂熱搜第一,閱讀量一小時內突破億。」
「全國多地出現深夜集體給父母打電話的現象,三大運營商語音通話峰值較平日暴漲百分之四百七十……」
電視屏幕的畫面里跳出了一個街采片段。
記者隨機採訪了一個路人。
「請問您看了今晚蘇雲大師的直播嗎?最後那一卦您有什麼感受?」
路人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手裡提著一袋剛送完的餐盒。
他對著鏡頭擦了擦紅紅的眼角,笑了一下。
「感受就是我剛送完最後一單了,本來想再跑幾單多賺個五六十塊錢的,但突然不想跑了。」
「想幹嘛去?」
「想回去了。」
「回哪?」
「回家。」
「俺媽一個人在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