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舟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深的陰翳。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放棄?」
孔令德和黃志堅同時沉默了。
沉默就是回答。
陸遠舟看著他們兩個人,突然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讓房間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你們可以放棄。」
他的聲音很輕。
「但是我不能。」
他走回到辦公桌前面坐了下來。
「蘇雲要來就讓他來,鴻遠縣那邊的表面證據已經清理過了。」
「就算省紀委提前進駐了也需要時間走程序,只要於國林不開口,只要核心帳本找不出來,整條鏈子的法律證據鏈就是斷的。」
「但是蘇雲不需要法律證據鏈啊。」孔令德的聲音帶著哭腔,「陸書記,您看過他之前的直播嗎,那個人他就是往那裡一坐一看,所有的東西都瞞不住,什麼加密文件什麼海外帳戶什麼隱藏證據,在他面前全部透明的。」
陸遠舟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孔令德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是怕,我是覺得……」
「你是覺得跑路來得及對吧。」
孔令德沒有說話。
「你跑得了嗎?」陸遠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的護照和港澳通行證在半小時前已經被省紀委凍結了,這個消息我剛收到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孔令德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陸遠舟把目光轉向了黃志堅。
「你呢,你也想跑嗎?」
黃志堅搖了一下頭,但動作很僵硬。
「我沒想跑,但是陸書記,現在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到了什麼地步?」
「不可收拾的地步。」黃志堅深吸了一口氣,「我的建議是,與其等著蘇雲來拆我們,不如……主動配合調查,爭取從寬。」
陸遠舟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你這是在勸我投降?」
「我是在勸您止損。」
陸遠舟把桌上的茶杯端了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回了桌面上。
「止損?」
他的聲音終於抬高了一點。
「你知不知道我這條線上牽扯了多少人,多少錢,多少事?」
「你知不知道,光德鴻礦業這一個項目十五年下來流過多少資金?」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陸遠舟配合調查,會有多少人跟著一起下去?」
他站了起來。
「我告訴你們兩個,我不會配合任何調查,也不會讓任何人出賣任何人。」
「蘇雲再厲害他也只是一個民間的直播算命的,他沒有執法權沒有逮捕權沒有搜查權。」
「他能做的只是在直播間裡嘴巴說說,真正要辦案的是公安和紀委。」
「只要我們的人不開口,他說的東西在法律上就不構成證據。」
孔令德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極其虛弱的希望。
「陸書記說得對,他確實不是執法人員,他說的話在法律上不能直接當證據用。」
黃志堅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他並不認同這個判斷。
陸遠舟已經做出了決定。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誰也不准跟任何調查人員說一個字,全部行使沉默權。」
「讓他們拿著蘇雲直播間裡的錄屏當證據去起訴吧,我看法院受不受理。」
他的語氣非常篤定。
「蘇雲來了又怎麼樣,他就是再能算,算出來的東西不經過法律程序就是廢紙一張。」
這番話讓孔令德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
但是黃志堅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陸遠舟,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那種表情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如果蘇雲在場用望氣術掃一眼的話。
他會看到,黃志堅身上的因果線,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不可逆轉的方式開始從陸遠舟的方向剝離。
這意味著黃志堅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只是還沒有說出來而已。
……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次列車準點到達湘省南站。
蘇雲從一等座車廂走出來的時候,手機上已經積攢了一百多條未讀消息。
他一條都沒看。
他只看了一眼站台上方的電子大屏。
大屏上正在滾動播放一條新聞。
標題是:【湘省民航監管局局長陶建明被停職調查,交通運輸部調查組已抵達湘省】
蘇雲把目光收了回來。
「走吧。」
江小曼跟在後面小跑了兩步。
「老闆,從湘省到清遠的車我提前約好了,就在南站出口等著,四個小時到。」
「太慢了。」
「那走高速快一點,三個半小時。」
「還是太慢。」
江小曼看著他。
「那您想怎麼走?」
蘇雲掏出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
「蘇先生您好,我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方勉,聽說您到湘省了。」
「方總隊,借個人。」
「您說。」
「借一架直升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蘇先生,直升機的話需要申請空域使用許可……」
「今天上午有人用空域管制的名義堵了我三個小時,這個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知道,這個事情省廳已經高度關注了。」
「那麻煩你現在去申請一下,正經的那種,從湘省直飛清遠的,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
方勉又沉默了一下。
「蘇先生,您稍等,我打個電話,五分鐘給您回復。」
「好。」
蘇雲掛了電話,在出站口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江小曼站在旁邊,嘴巴張著沒合上。
「老闆,您向省公安廳借直升機?」
「嗯。」
「能借到嗎?」
「你猜。」
三分鐘後,方勉的電話打了回來。
「蘇先生,安排好了,省廳的警用直升機下午三點三十分從湘省白泉機場起飛,到清遠降落預計一小時零十分鐘,車我安排好了接您去白泉機場。」
「辛苦了。」
「應該的。」
蘇雲掛了電話。
江小曼在旁邊表情凝固了好幾秒鐘。
「老闆。」
「嗯。」
「您是真的什麼都能借到啊。」
蘇雲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坐直升機去。」
「可是我暈機……」
「那你想想龍頭村那十四個死掉的孩子。」
江小曼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暈了。」
「走。」
兩人走出了湘省南站。
出站口外面的陽光很烈,空氣里有一種潮熱的味道。
南方的夏天就是這樣的,又濕又悶又黏。
但是蘇雲走在前面的背影很穩。
他沒有回頭看任何東西,也沒有對任何方向投去任何目光。
他只是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那架停在白泉機場跑道上等著他的直升機。
走向那個距離湘省四百多公里,藏著十五年罪惡的地方。
……
下午三點三十分。
省公安廳的一架中型警用直升機從白泉機場準時升空。
蘇雲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著下方湘省的大地。
大片大片的綠色田野和丘陵在腳下鋪展開來,中間夾雜著河流和公路。
很漂亮。
漂亮到讓人很難想像就在這片土地的下面,有毒素在泥土和地下水中流淌了十五年。
江小曼坐在對面,臉色發白但咬著牙扛著,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死死不撒手。
蘇雲閉上了眼睛。
羅盤在他懷裡微微發熱。
西南方向的那個暗紅色光點正在隨著距離的縮短而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
一個多小時以後,他就會踏上鴻遠縣的土地。
然後,這個延續了十五年的故事,會迎來一個徹底的了結。
不管上面還藏著誰。
不管那些因果線最終連向哪裡。
他蘇雲既然來了,就沒有空手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