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分,高家老宅後院。
高齊強一個人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是空的。
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廊檐下掛著的一盞老式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不到三米遠的地方。
腳步聲從迴廊那邊傳過來,很輕,很穩,間距均勻。
老默走到石桌前面,站住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面,整個人站在那裡不說話,等著高齊強開口。
高齊強沒有抬頭,伸手拿起茶壺,給那個空杯子倒了茶。
「坐。」
老默坐下來,沒碰茶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院子裡安靜得只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高齊強終於抬起頭,看了老默一眼,聲音很平。
「今天晚上來吃飯那個人,你看見了嗎?」
老默搖了一下頭,「我在樓下,沒上去。」
高齊強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聽說過他?」
老默沉默了兩秒,點了一下頭。
「聽過。」
「聽過什麼?」
「京城的事,湘省的事,還有南越博社村的事。」
高齊強放下茶杯,「那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老默想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
「厲害。」
高齊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楚。
「厲害,」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是挺厲害的,比我以前遇到過的任何人都厲害。」
老默還是沒碰茶杯,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哥,你想讓我做什麼?」
高齊強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杯子裡的茶水,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老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高齊強點了一下頭,「從碼頭那會兒就跟著我了。」
老默嗯了一聲,沒多說。
高齊強看著他,目光在黑暗中變得很深。
「我不騙你,這次的事情,我沒有把握。」
「今天吃飯的時候,我試了很多種方式去摸他的底,一種都沒摸到。」
「這個人坐在我對面,從頭到尾沒有給我任何一個信號,不喜不怒,不遠不近。」
「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頭一回遇到一個完全看不懂的人。」
老默聽完,還是那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哥想讓我去試一試。」
高齊強沒有說話。
不說話就是默認。
老默終於伸手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什麼時候去?」
高齊強看著他,語氣裡頭一回帶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更接近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不問問對手是什麼級別?」
老默把茶杯放下來。
「問了也沒用,該去還是得去。」
「你可以不去。」
老默抬起頭,看著高齊強。
這是他很少有的直視對方眼睛的時刻。
「哥,這二十一年,你對我有恩。」
「碼頭那年,是你把我從爛泥里拉出來的。」
「你讓我去,我就去。」
高齊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廊檐下那盞燈泡晃了兩下。
「就今晚吧!」高齊強說。
老默站了起來。
他把夾克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裡面貼身綁著的一把短刀。
高齊強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老默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心。」
老默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高齊強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坐回石凳上,拿起老默喝過的那個茶杯看了看。
杯子裡的茶只喝了一口。
高齊強把杯子放下來,然後把自己面前那杯也放下了。
他靠在石桌邊,閉上了眼睛。
……
凌晨一點十七分。
海景灣酒店,八樓。
蘇雲盤腿坐在房間的沙發上,正在運轉太玄引氣訣調息。
自從拿到中階篇之後,他每天打坐的效率比之前提了好幾倍,經脈中的靈力運轉順暢了很多,距離鍊氣五層的瓶頸已經越來越近了。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只有角落的落地燈開著最低檔。
魏子衿和江小曼各自回了自己房間,蘇雲一個人待在總統套房裡。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不是因為修煉完了,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口袋裡的八卦羅盤在微微發熱。
蘇雲把羅盤拿出來,放在掌心。
羅盤上的指針緩緩偏轉,鎖定了一個方向。
東北偏北,大約兩百米外,正在靠近。
一股帶著殺意的氣場,不算強,但非常沉穩,非常集中,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
是個老手。
蘇雲感受了一下對方的氣息強度,嘴角動了一下。
鍊氣一層都不到,純粹的凡人。
不過這個凡人的殺意濃度很高,遠超普通人。
是一個殺過很多人的凡人。
蘇雲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拉開了一點窗簾。
望氣術在瞳孔中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八樓外面的走廊盡頭,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沿著消防樓梯往上走。
步伐穩健,沒有猶豫。
腰間貼身綁著一把短刀,此外身上還藏了一根細鋼絲和一管不明液體。
蘇雲收回目光,走到門口,順手把門打開了。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等著。
大約三十秒後,消防通道的門被推開了。
老默走了出來。
他抬頭,看到蘇雲正站在總統套房敞開的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
老默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蘇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你叫老默?」
老默站住了,距離蘇雲大概五米遠。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也沒有否認。
蘇雲看著他,輕輕搖了一下頭。
「高齊強讓你來的?」
老默的手攥緊了刀柄。
「來之前他跟你說了什麼?」蘇雲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跟你說了我是什麼人嗎?」
老默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那是一個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蘇雲看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你知道你今晚來了就回不去。」
這不是疑問句。
老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只有兩個字。
「知道。」
蘇雲看著他。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那你還來?」
老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刀從腰間抽了出來。
刀身不長,黑色的刃口,在走廊的燈光下沒有反光。
他握著刀,重心下沉,做出了一個很標準的近身搏殺起手式。
蘇雲看了一眼那把刀。
然後他嘆了口氣。
「幫高齊強賣了二十多年的命,值得嗎?」
老默的回答很短。
「值得。」
說完這兩個字,他動了。
速度很快,對於一個凡人來說,這已經是超出常規的反應速度了,刀鋒直奔蘇雲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