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掃了一眼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給魏子衿發了一條消息。
內容很簡短。
【把晨光甄選那邊的事情整理一下,卓信文化和瀚數科技的工商信息留好,不需要我們主動舉報,這件事夠大了,該出手的部門自己會出手的】
魏子衿秒回。
【收到,估計今晚就會有人找上門了,這種事蘇神您一曝光,市場監管和稅務稽查根本坐不住】
蘇雲把手機放到一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石橋縣的夜晚來得很乾脆。
沒有大城市那種燈火通明的緩衝,天一黑就是真的黑。
直播間的人數還在漲。
兩千三百萬,兩千五百萬,兩千七百萬。
很多人是看到熱搜之後湧進來的,晨光甄選四大主播集體離職的事件本來就是全民關注的話題。
蘇雲在直播里,直接把內幕撕開了。
這種事情幾分鐘就能傳遍全網。
蘇雲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好了,第一卦結束了,接下來說幾句跟這件事相關的話。」
彈幕安靜了一瞬。
蘇雲看著鏡頭,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晨光甄選這件事情,本質上不是某一個管理者的問題,也不是某一個主播的問題。」
「它暴露出來的,是整個直播電商行業里一個非常扭曲的現象。」
他停頓了一下。
「很多平台一邊靠主播的個人魅力和才華賺得盆滿缽滿,一邊又在想方設法削弱主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因為他們怕有一天主播翅膀硬了飛走,所以提前下手去剪翅膀。」
彈幕飄過幾條。
【太真實了】
【這不就是卸磨殺驢嗎】
蘇雲繼續。
「但問題是,你把翅膀剪了,驢也跑不了了沒錯,可它也拉不動磨了。」
「你既想要人家的才華和流量,又不想讓人家有任何自主權和歸屬感,天底下沒有這種好事。」
他看了一眼彈幕。
「去IP化這個概念本身沒有錯,任何企業都應該有自己的品牌壁壘,不能完全依賴個人。」
「但去IP化,不等於去人化。」
「你可以建立更好的制度、更完善的培訓體系、更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讓平台和個人一起成長。」
「而不是把人當成一次性的耗材,用完了就換一批。」
彈幕安靜了一秒,然後密密麻麻地湧上來。
【蘇神說到點子上了】
【去IP化不等於去人化,這句話應該刻在每個老闆的辦公桌上】
【員工不是耗材啊】
【可惜大部分老闆不這麼想】
蘇雲最後加了一句。
「我希望看到這場直播的每一個老闆,都能想明白一件事。」
「員工願意留下來,從來不是因為你給的錢最多,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你這兒有價值、有尊重、有成長的空間。」
「如果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給不了,那別怪人走,怪你自己。」
說完,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彈幕刷了整整三十秒的認同。
蘇雲放下水杯,換了個坐姿。
「好了,正事說完了,接下來該發第二個福袋了。」
他掃了一眼直播間的在線人數。
兩千九百萬。
差一點就破三千了。
蘇雲心裡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
「等一下,在發福袋之前先回應一條彈幕。」
他伸手點了一下屏幕。
彈幕上有人在問。
【蘇神你今天是在賓館開播嗎,怎麼感覺燈光有點暗啊,是不是賓館太差了】
蘇雲看著這條彈幕,臉上的表情非常淡定。
「燈光暗怎麼了,你們是來看我臉的還是來算命的,又不是相親。」
彈幕瞬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神你清醒一點,你顏值在那放著呢,確實有人是來看臉的】
【又不是相親哈哈哈哈我笑死】
【石橋縣的賓館委屈蘇神了】
【沒事,蘇神在哪都帥】
蘇雲撇了撇嘴。
「行了,別拍了,再拍我飄了。」
旁邊的江小曼忽然湊過來說了一句。
「老闆你已經飄了。」
蘇雲轉頭看了她一眼。
「江小曼,你這個月績效想不想要了?」
江小曼縮了回去,嘴裡嘀咕了一句但是聲音剛好被麥克風收進去了。
「本來就飄了嘛。」
彈幕再次爆炸。
【小曼你是真的勇】
【扣績效了扣績效了】
【這對話太真實了哈哈哈哈】
【蘇神團隊日常,永遠在玩命和扣績效之間反覆橫跳】
蘇雲假裝沒聽到,收回目光,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好,第二個福袋準備發了。」
他抬起手,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就在他準備點下去的時候,手機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消息。
是魏子衿發來的。
蘇雲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消息內容很簡短。
【老闆,省廳趙副隊長那邊剛回復了,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兩百名警力全部到位,聽候調遣】
蘇雲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翻了過去。
他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意。
明天。
石橋縣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山裡的蟲鳴聲。
但十八公里外的那個廢棄礦洞裡面,有十七個孩子和十一個看管他們的人。
那些孩子不會有太久的等待了。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某座寫字樓里,燈火通明。
晨光甄選的總部大樓五十三層,會議室的門緊閉著,裡面坐了十幾個人。
周鴻遠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的屏幕正播放著蘇雲直播的錄屏。
周鴻遠的臉色鐵青。
會議室里沒有人敢說話。
法務總監坐在角落裡,額頭上的汗一直在冒。
品牌總監的臉色比周鴻遠還難看。
市場部的幾個人已經在用手機瘋狂地看外面的輿論動態了。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之後,周鴻遠開口了,聲音很低。
「陳卓遠呢?」
法務總監清了清嗓子。
「陳總兩小時前就聯繫不上了,電話關機,微信不回,辦公室也沒人。」
周鴻遠的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又鬆開。
「卓信文化的事,你們之前知道嗎?」
沒有人接話。
周鴻遠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聲音更低了。
「瀚數科技的事呢?」
還是沒有人說話。
周鴻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陳卓遠,但他沒想到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品牌總監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了。
「周總,現在的情況是,蘇雲直播間的內容已經在全網擴散了。」
「目前微博熱搜前三,都是跟我們相關的話題。」
「其中排第一的是卓信文化和瀚數科技的事,預計明天市場監管和稅務那邊就會有動作。」
周鴻遠沒有睜眼。
「方案呢?」
品牌總監咽了一下口水。
「法務團隊的意見是,公司儘快發一份聲明,跟陳卓遠做切割。」
「強調卓信文化和瀚數科技的事,純屬個人行為。」
「公司不知情且不參與,同時主動配合監管部門的調查。」
周鴻遠終於睜開眼了。
他的目光落在品牌總監臉上,讓對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你覺得這個時候發聲明有用嗎?」
品牌總監不敢說話了。
周鴻遠站起來,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看起來老了很多。
過了好久,他說了一句話。
「是我的錯。」
會議室里依然沒有人接話。
周鴻遠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帶著一種疲憊。
「不是陳卓遠的錯,是我的錯。」
「是我選了他,是我放手讓他去做。」
「是我在亮亮他們來找我的時候選擇了和稀泥,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他走回主位坐下來。
「從明天開始,陳卓遠的一切職務全部暫停。」
「卓信文化和瀚數科技的事交給法務和外部律師處理,該報案報案,該切割切割,不要有任何猶豫。」
法務總監立刻點頭。
「明白。」
周鴻遠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另外,亮亮他們四個人的競業協議,全部作廢,他們要是需要什麼幫助,公司盡力配合。」
品牌總監愣了一下。
「周總,這樣的話公司的立場會不會……」
「什麼立場?」
周鴻遠打斷了他。
「人家把青春和心血給了你五年,你連一份體面的告別都做不到嗎?」
品牌總監低下頭,不敢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