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看著她。
「你說申請了三次,每次給的理由是什麼。」
謝春蘭想了想。
「第一次說名額滿了,第二次說還要再評估,第三次直接說我媽不符合條件,但也沒說清楚哪裡不符合。」
「我問社區的人,他們就說按標準來的,沒辦法。」
蘇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然後呢。」
謝春蘭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就是前兩天的事。」
「我在手機上刷到一個視頻。」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好像在壓住情緒。
「那個視頻是我們社區拍的,就是東河社區。」
「視頻裡面,社區的工作人員去慰問困難老人,旁白說的是重點關注身體欠佳、家庭困難的高齡群體。」
「他們提著雞蛋和鯽魚去的,拍得很正式,有橫幅有名牌。」
蘇雲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謝春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但是那個視頻裡面的老人,住的房子比我們廠長家還大。」
「裝修得漂漂亮亮的,地上鋪的瓷磚亮得反光,院子裡有魚池,客廳柜子上擺著五糧液。」
「那個是困難老人?」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彈幕瞬間炸了。
【啊?魚池加五糧液?】
【這困難的標準是什麼,困難到只能喝五糧液沒有茅台嗎】
【哈哈哈哈困難戶住豪宅這個劇本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等等,這是真事還是段子】
【謝阿姨你沒看錯吧】
【姐你把連結發出來啊】
蘇雲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搭在茶杯沿上。
「視頻你存了嗎。」
「存了,我截了圖也錄了屏。」
「蘇大師,那個老頭的房子我認識,就在我們社區里,姓周,以前開過建材生意的。」
「他兒子在市里當什麼經理,家裡條件那麼好,社區跑去給他送雞蛋,還叫他困難老人。」
「我媽住的房子牆皮都在掉,藥都快吃不起了,去申請三次人家不給批。」
「蘇大師,我就想問一句,這個困難,到底是怎麼評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只是用力地眨了兩下。
直播間的氣氛明顯變了。
彈幕的速度放慢了,內容從調侃變成了質問。
【這種事太多了,基層困難戶評定是個老大難問題】
【拿幫扶資源給不缺錢的人,這不就是在浪費公帑嗎】
【謝阿姨別急,蘇神會查的】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自己的媽都快吃不起藥了,回頭一看社區在給有錢人送溫暖】
【怒了,真的怒了】
蘇雲喝了一口涼茶,放下杯子。
「謝春蘭,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
「你先別急,讓我幫你看看。」
他閉了一下眼。
望氣術展開的瞬間,視野中浮起一層淡金色的脈絡。
他的靈識穿過屏幕,穿過蘇州那間逼仄的工廠宿舍,沿著謝春蘭身上的因果氣脈一路追溯,直接落到了千里之外的蘇北華陽縣。
柳河鎮。
東河社區。
氣脈落點的位置,蘇雲看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個是東河社區北端的一棟二層小洋樓,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院子裡用青石板鋪了一條小路。
路邊有一個磚砌的魚池,水面上浮著幾片荷葉,池子邊還種了一棵桂花樹。
客廳的窗戶很大,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擺著一組紅木沙發。
電視櫃旁的博古架上放著幾個酒盒,其中有兩盒五糧液的包裝,金色的字樣很顯眼。
氣運呈暖橙色,平和安穩,一看就是衣食無憂的人。
另一個位置在社區的最南邊,緊挨著一條泥路的盡頭。
那是一棟老舊的單層磚瓦房,外牆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屋頂有好幾處用塑料布和油氈紙臨時蓋住的地方。
院子裡沒有魚池,只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盆扣在牆角,旁邊堆著幾捆柴火。
屋裡的家具很舊很少,一張掉了漆的木桌,一把缺了一根橫檔的椅子。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鐵架床,被子疊得很整齊但已經洗得發白。
床頭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好幾盒藥,降壓藥、鈣片、還有一瓶開了封的膏藥。
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白粥,慢慢地喝,旁邊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
她的氣運很薄,帶著一層灰褐色的暗霧,那是長期貧困和慢性病消耗留下的痕跡。
蘇雲把兩個畫面都看清楚了。
然後他把靈識投向了社區辦公室的方向。
一棟兩層的白色小樓,門口掛著「東河社區居委會」的牌子。
裡面的氣運分布很有意思。
主任辦公室里,有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正坐在電腦前。
氣運發渾,不是大奸大惡的那種黑,而是一種混濁的灰黃色,懶惰、精明、愛糊弄事。
蘇雲把他的信息調了出來。
【姓名:馬建民】
【年齡:52歲】
【職業:華陽縣柳河鎮東河社區主任】
【近期運勢:急劇下降,視頻泄露後風波將至】
【過去:在社區主任位置上幹了六年,工作能力平庸,擅長在報表上做文章,三年來持續虛報慰問困難群眾人次與覆蓋面,將高齡老人集體慶生活動包裝成困難幫扶項目,以此美化年終考核數據】
【罪惡值:3(低級別貪腐與瀆職)】
【詳細罪行:將困難戶名額分配給兩名社區委員的親屬,涉事家庭並不符合困難認定標準,侵占了兩個真正困難戶的名額;從幫扶活動經費中虛列開支套取共計一萬四千餘元用於個人應酬與菸酒消費;三年間虛報慰問困難群眾人次累計一百二十餘人次】
蘇雲把面板上的信息看完了。
罪惡值3,不高。
不是那種無惡不作的人,就是一個混日子的基層幹部,精於算小帳,懶於做實事。
但他的偷懶和私心,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謝春蘭母親那樣的人頭上。
蘇雲睜開眼。
彈幕正在催。
【蘇神出結果了嗎】
【蘇神閉眼的時間不長,說明不是什麼大案子】
【希望是好消息】
蘇雲看著屏幕里的謝春蘭。
「謝春蘭,那個老人姓周對吧。」
謝春蘭愣了一下。
「對,姓周,叫周福生。」
蘇雲點頭。
「八十五歲,早年做建材生意掙了錢,退下來之後兒子在市里當公司中層。」
「逢年過節都往家裡送東西,五糧液是他兒子去年過年帶回去的,魚池是前年翻修房子的時候砌的。」
謝春蘭的嘴張了一下。
「蘇大師,您怎麼知道的。」
蘇雲沒回答她這個問題。
「你說得沒錯,這個人跟困難兩個字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