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蘭的身體在抖。
彈幕上的情緒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很深的無力感。
【這種事太真實了,太多了】
【基層很多地方就是這樣的,名額有限,有關係的先上】
【門面房年租四萬還占困難戶名額,這叫什麼事】
【謝阿姨的媽藥都快吃不起了,名額給了開建材店的家屬,心寒】
【馬建民這種人不算大貪,但他的小心思害的全是最沒有聲音的人】
蘇雲往椅背上靠了靠。
「當然,光是名額分配不公還不是全部。」
謝春蘭抬起頭。
彈幕也快速刷過。
【還有?】
【蘇神這語氣一聽就是還沒說完】
【來了來了,挖深一層】
蘇雲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無所謂的事。
「馬建民每年從幫扶活動經費里虛列開支,主要是買雞蛋和鯽魚這種看得見的東西,實際採購的數量和金額不一致。」
「比如他報了五十斤雞蛋,實際只買了三十五斤。」
「比如他報了二十條鯽魚,實際只買了十二條。」
「差額的錢,三年加起來一共一萬四千多塊,進了他自己的口袋,花在了請客吃飯和買煙上。」
彈幕刷了過來。
【連雞蛋和鯽魚的錢都貪,這也太寒磣了吧】
【一萬四千塊的貪腐金額是我見過最小的】
【金額雖小但性質惡劣啊,這是困難老人的錢】
【這就是蒼蠅式腐敗,小到你都不屑於去抓,但它一直在咬人】
【謝阿姨的媽藥費一年近一萬,這一萬四夠她吃將近兩年的藥了】
蘇雲注意到最後那條彈幕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
謝春蘭也看到了。
她的手在發抖,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蘇大師,我媽她不知道這些事,她每次跟我說沒申請下來就說算了,不麻煩人家了。」
蘇雲看著她,沒有說話。
謝春蘭吸了一下鼻子。
「她這輩子就是這樣的,不管受了什麼委屈都說算了,怕給別人添麻煩。」
「前年冬天她在廚房摔了一跤,膝蓋磕到桌腿上,腫了一個星期,我打電話回去她說沒事沒事,我後來看到鄰居發的照片才知道她那條腿腫成了兩倍粗。」
「我讓她去醫院她說不用花那個錢,貼幾張膏藥就好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徹底哽住了。
彈幕上的顏色都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往上涌。
【天底下的老人都是這樣,怕麻煩別人】
【我奶奶也是,生病了從來不說】
【謝阿姨你不要哭,蘇神會幫你的】
【這種馬主任真的該查一查】
【我現在想去華陽縣找馬建民理論一番】
蘇雲等了幾秒,等謝春蘭把情緒緩過來。
「謝春蘭,你聽我說。」
謝春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抬起頭。
蘇雲說話了。
「名額有限是客觀事實,但名額分配給誰,這是可以查的,也該查。」
「你媽的條件完全合格,被刷下來的原因不是條件不夠而是被人擠掉了,這件事往小了說是工作失職,往大了說就是以權謀私。」
謝春蘭拼命點頭。
蘇雲轉過頭。
「魏子衿。」
畫面外傳來魏子衿的聲音。
「在。」
「把謝春蘭母親王桂芬的情況整理一份材料,包括家庭住址、年齡、患病情況、三次申請困難戶被駁回的時間。」
「一份發給華陽縣紀委,要求核查東河社區困難戶名額分配的具體流程和審批記錄。」
「一份發給縣民政局,要求重新覆核王桂芬的困難戶申請資格。」
「另外,把馬建民虛報慰問人次和虛列幫扶經費的線索同步附上去,請紀委一併調查。」
魏子衿的回應清晰乾脆。
「收到,現在就發。」
蘇雲把視線轉回屏幕。
彈幕上又冒出來一批留言。
【蘇神效率永遠在線】
【雙線並進,紀委查人民政重評,這是標準操作】
【謝阿姨你媽這次一定能評上的】
【馬建民完了,他那點小動作全被蘇神翻出來了】
謝春蘭的嘴唇在發抖。
「蘇大師,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蘇雲擺了一下手。
「先別謝,事沒辦完。」
他看了一下面板上的信息。
「你媽的身體情況我也看過了,她的高血壓目前用的藥是普通的降壓片,效果一般。」
「因為沒錢換更好的藥,一直在將就。」
「膝蓋的問題更嚴重一些,她的關節退化程度已經比較厲害了。」
「目前光靠貼膏藥和吃鈣片是不夠的,需要做一個系統的檢查,可能後續要考慮康複方案。」
謝春蘭的臉色變了。
「蘇大師,那要多少錢。」
蘇雲看著她。
「錢的問題你不用操心。」
他轉頭看了一眼畫面外。
「江小曼。」
江小曼小聲應了一句。
「在。」
「聯繫天機基金會,對華陽縣柳河鎮東河社區王桂芬老人進行定點幫扶,先把醫療這塊安排好,聯繫縣裡的醫院給她做一次全面體檢,所有費用由基金會承擔。」
「後續如果需要長期用藥或者康復治療,走基金會的專項基金,不要讓她自己出錢。」
「另外,她家的房子漏水的問題,讓基金會幫扶組安排人去現場看一下,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評估一下怎麼處理。」
江小曼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
「好的,我現在就安排。」
謝春蘭徹底繃不住了。
她低下頭,肩膀在抖,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工裝外套的下擺。
直播間裡沒有人在笑。
彈幕上全是安慰的話。
【謝阿姨不哭了,蘇神已經在幫你了】
【基金會出手了,你媽的體檢和藥費都有著落了】
【房子也要修,太好了】
【謝阿姨你在外面打工辛苦了,你媽有蘇神罩著呢】
蘇雲等了一會兒。
謝春蘭用了差不多半分鐘才緩過來,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睛紅得厲害,但表情已經鎮定多了。
「蘇大師,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雲嗯了一聲。
「你不用說什麼,把你媽照顧好就行。」
他頓了一下。
「不過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謝春蘭趕緊點頭。
蘇雲的目光移到了鏡頭上。
「這件事,表面上看是一個視頻文案寫錯了,把高齡慶生寫成了困難慰問。」
「但實際上,這不是一個寫錯了的問題。」
彈幕慢了下來。
「馬建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把不困難的人包裝成困難戶來湊數據,這不是失誤,是一種系統性的偷懶。」
「他覺得反正上面不會一家一家去核實,反正那些老人也不會上網去舉報,反正視頻發出來大家看個熱鬧也不會較真。」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種偷懶是有代價的。」
「代價不是由他來承擔的,是由謝春蘭的媽這樣的人來承擔的。」
「她夠格但名額被占了,她需要幫助但沒有人管她,她連抱怨都不會,只會說算了。」
蘇雲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名額是有限的,預算也是有限的,所以每一個名額應該給到最需要的人手裡。」
「這是基層工作最基本的底線。」
「一旦這個底線被突破,受傷的永遠是那些最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