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封晉聽到這個數字,嘴唇動了動。
「才十年?」
蘇雲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覺得輕了。」
「但在現行法律框架內,這已經是比較重的量刑了。」
「而且我們可以爭取讓法院認定他有虐待被監護人的情節,數罪併罰。」
「法務團隊會盡全力爭取最重的判決。」
周封晉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好,聽蘇先生的。」
蘇雲又說。
「還有一件事,關於你兒子的後續康復。」
「顱骨修復和右眼的義眼安裝只是身體層面的。」
「你要知道,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那種環境裡待了七天,又經歷了那樣的暴力。」
「他的心理創傷,可能比身體上的傷更難癒合。」
周封晉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他確實現在不太對勁。」
「醒了之後幾乎不說話,也不肯見人。」
「醫生來查房他就把被子蒙住頭,誰碰他一下他就發抖。」
蘇雲說。
「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很正常。」
「基金會會安排專業的青少年心理諮詢師介入,長期跟進。」
「費用全部由基金會承擔。」
他頓了一下。
「另外,周大哥,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周封晉看著他。
蘇雲的聲音很平。
「等孩子狀態好一些之後,你需要跟他道一個歉。」
周封晉愣住了。
「道歉?」
蘇雲說。
「對。」
「你把他送去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在車上哭了一路。」
「你不但沒有聽他的,還罵了他。」
「在一個十三歲孩子的理解里,是爸爸把他送進了那個地獄。」
「如果你不主動道這個歉,這件事會成為你和他之間一輩子的結。」
周封晉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然後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每天做夢都會夢到他在車上哭的樣子。」
「我恨不得回去扇自己兩個耳光。」
蘇雲說。
「自責可以有,但不能停留在自責上。」
「把它變成行動,當面跟孩子說對不起,然後用接下來的時間去彌補。」
「孩子還小,十三歲,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有修復的空間。」
「前提是你現在就開始做。」
周封晉拼命點頭。
「我會的,蘇先生,我一定會的。」
彈幕里有人在抹淚。
【看哭了】
【周大哥一定要跟小凡好好道歉啊】
【孩子心裡肯定委屈死了】
【他寫紙條求救的時候得有多絕望啊】
【想到這裡我就受不了】
【父子倆都是受害者】
蘇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放下杯子,看著鏡頭。
「周大哥的事說到這,我要多講幾句關於這個行業的問題。」
他的語速放慢了。
「問題少年矯正、戒網癮基地、特訓學校、成長營地。」
「這些名字不一樣,但本質是一回事。」
「打著教育的旗號,收高額學費,用暴力和恐嚇去馴服孩子。」
「這個行業在國內已經存在了二十多年了。」
「幾乎每隔兩三年就會出一次事,死一個孩子或者打殘一個孩子。」
「然後輿論沸騰一陣,涉事的機構關掉,其他機構換個名字換個地方繼續干。」
彈幕安靜下來了。
蘇雲繼續說。
「我剛才說的那個陳亮的博遠教育傳媒,手上代理著七家類似機構。」
「這七家加在一起,在過去三年裡總共接收了超過一千一百名學生。」
「一千一百個未成年人,被送進了沒有辦學資質的全封閉場所。」
「這些場所裡面發生了什麼,外人根本看不到。」
「孩子進去之後手機被沒收,不允許對外聯繫。」
「有的機構甚至規定前三個月不允許家長探視。」
他的聲音加重了一些。
「各位家長們,如果一個機構跟你說前三個月不能探視。」
「你想想看,正規的學校哪有不讓家長探視的道理。」
「他不讓你看,是因為看了你就會報警。」
彈幕鋪天蓋地。
【太真實了】
【我妹妹的同事就把孩子送進去過,說出來一個月瘦了二十斤】
【前三個月不讓探視就是最大的紅旗】
【全封閉加沒收手機,這不就是監獄嗎】
【比監獄還狠,監獄至少還有規章制度在約束】
【為什麼這種地方就是禁不完?】
蘇雲說。
「有人問為什麼禁不完。」
「原因很簡單,因為有需求。」
「大量的家長面對叛逆期的孩子束手無策,又不願意學習怎麼跟孩子溝通。」
「他們想找一個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花錢把問題甩出去。」
「這個心態本身就給了騙子可乘之機。」
他看了周封晉一眼。
「周大哥你不用太自責,你不是唯一一個。」
「這一千一百個家庭里,有大學教授,有公務員,有企業老闆。」
「不是說你們蠢,而是那些機構的話術太精準了,精準地擊中了家長的焦慮和無力感。」
周封晉低聲說。
「那蘇先生,像我們這種情況,以後該怎麼辦?」
「孩子的叛逆期總得有個辦法應對吧。」
蘇雲說。
「辦法有,但絕對不是送進什麼基地。」
「你兒子的叛逆,根源是什麼你想過沒有。」
周封晉猶豫了一下。
「他,他就是不愛上學,天天玩手機。」
蘇雲說。
「我幫你說。」
「你的建材店這兩年生意不好,你焦慮,脾氣暴躁。」
「你和你老婆之間經常吵架,有時候當著孩子的面。」
「周小凡在學校成績不好被老師批評,回來跟你說你不聽,還嫌他給你添亂。」
「久了之後他就不說了,把注意力轉到手機遊戲上。」
「因為遊戲裡有即時的正反饋,有人誇他打得好,有隊友跟他說話。」
「而現實中,他在學校不被認可,在家裡不被聽見。」
周封晉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
但最後只是閉上了眼睛。
「你說得對。」
蘇雲說。
「叛逆從來不是原因,是結果。」
「是孩子用他能想到的方式,告訴你他不舒服。」
「你沒聽懂,他聲音就越來越大。」
「直到最後,你選擇了讓別人來代替你教育他。」
「但教育這件事,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父母。」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等小凡出院之後,你和你老婆需要去學一學怎麼跟青春期的孩子溝通。」
「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就是學會閉嘴聽他說話。」
「他說什麼你先別評判,先聽完。」
「這一步做到了,你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就能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