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茂林將過去三個月的訂單繼續細分。
早上七點到九點,是附近居民、公交司機和厚鄰員工。
九點以後,外地遊客明顯增加。
午間訂單較少,主要來自周邊寫字樓與外賣平台。
周末營業額更高,卻也更依賴商場客流。
「閉店以後,遊客部分會降得最明顯。」
蘇雲說道。
「員工訂單也會隨著分流消失。」
陳茂林心裡一沉。
「那還剩一半左右?」
「不能直接這麼算。」
附近居民也可能因為商圈冷清改變出行路線。
反過來,房租若下降,周邊生活服務業也可能重新進入。
未來不是從帳本上整齊剪掉四成。
它會經歷數月甚至更久的重新分配。
「所以沒人能保證你一定賺。」
蘇雲說道。
「但可以保證,五年高租會讓你失去調整空間。」
直播間有餐飲從業者建議陳茂林立刻搬到厚鄰時代中心附近。
蘇雲沒有採納。
時代中心周邊租金更高,早餐品類也已飽和。
陳茂林若僅憑厚鄰兩個字追過去,很可能從一個變化中的市場跳進另一個競爭激烈的市場。
「主力店帶來客流,不代表每一份客流都屬於你。」
蘇雲提醒。
「你在老街做了十二年,顧客記住的不只是對面的商場。」
陳茂林的早餐店每天五點開門。
冬天也從未晚過。
附近環衛工可以先吃飯,月底再統一結帳。
公交司機時間緊,他會提前把餐點裝好。
老顧客進門不用開口,吳靜便知道該少鹽還是不要香菜。
這些細節無法製造十九億元銷售額。
卻是小店能在主力商場旁經營十二年的真正原因。
【突然想吃陳老闆家的早餐】
【別衝動跨省打卡,別又給人家添負擔】
【先讓本地老顧客好好吃】
江小曼及時在公告裡提醒。
陳茂林也拒絕公開詳細地址。
「最近已經有人拿著手機在門口拍我。」
他說道。
「還有探店博主讓我準備一桌免費套餐,說能幫我把閉店焦慮變成流量。」
「你答應了?」
「沒有。」
陳茂林搖頭。
「他要求我配合哭,說最好站在厚鄰門口罵房東。」
蘇雲毫不意外。
商圈還沒衰落,圍繞衰落的內容已經開始賺錢。
媒體需要衝突。
短視頻需要立場。
中介需要租戶。
產權人需要價格。
周邊商戶則在大量聲音中承擔真正的經營風險。
「別拿未來一年拍成連續劇。」
蘇雲說道。
「你店裡需要的是顧客,不是每天來問你什麼時候倒閉的觀眾。」
陳茂林深有同感。
這三天,他接受了七次採訪。
每個人都問厚鄰走後你是不是活不下去。
沒人問他原料成本多少,也沒人問老顧客占比多少。
段玉梅在連線另一端笑了一聲。
「我也被問煩了。」
「有記者讓我站在空房間裡,說看起來更淒涼。」
她的旅館目前仍有客人。
為了拍攝衰敗感,對方卻讓她把燈關掉,再拉上部分窗簾。
段玉梅當場拒絕。
她擔心厚鄰閉店。
可她不願為了證明擔心,提前把自己拍成破產者。
「你們可以表達風險。」
蘇雲說道。
「不要配合別人把尚未發生的最壞結果演成事實。」
一名本地商業協會工作人員申請發言。
對方表示,希望周邊商戶聯合請求厚鄰撤回閉店決定。
甚至有人提議發起萬人聯名,以地方情感和員工就業為理由要求企業留下。
「聯名可以表達願望。」
蘇雲說道。
「但不能代替合同。」
若產權人報價不變,厚鄰留下就意味著接受此前拒絕的條件。
若要求政府強行干預合法租約,也缺乏合理依據。
真正有價值的協調,應當是讓各方重新回到可核驗的市場數據上談判。
而不是讓周邊商戶站在鏡頭前哭得更大聲。
「那我們是不是只能等?」
工作人員問道。
「不。」
蘇雲列出四件可以立刻開始的事。
第一,統計各店對主力商場的真實依賴比例。
第二,統一與房東協商過渡租期和客流複議條款。
第三,建立老街自己的本地生活服務清單。
第四,停止按舊商圈高峰盲目擴張與囤貨。
這些措施無法複製一個厚鄰。
卻能讓商戶在一年多的過渡期內降低損失。
魏長山聽完,立刻翻出剛談好的冷庫採購單。
他原本準備擴大備貨,賭閉店前遊客集中打卡。
「最後一年可能真會出現告別客流。」
蘇雲說道。
「但那是短期波峰,不是五年需求。」
魏長山趕緊取消擴倉計劃。
不少商家正準備利用閉店熱度加價。
有人推出老店告別套餐。
還有旅館將明年年底的房價提前翻倍。
蘇雲對此只給出一句評價。
「今天罵產權人透支商圈,明天自己先透支最後一批遊客,區別沒有想像中大。」
段玉梅臉上微熱。
她剛才也想過推出告別房。
「合理經營可以。」
蘇雲補充。
「別虛構稀缺,別拿閉店消息逼顧客提前付款。」
陳茂林的妻子吳靜從後廚走過來。
她拿出一張手寫紙,上面列了幾項計劃。
減少與遊客偏好高度綁定的套餐。
增加附近居民需要的簡餐。
嘗試企業早餐配送。
在現有合同期內考察兩個租金更低的備選鋪位。
「這就比坐著猜厚鄰會不會反悔有用。」
蘇雲給予肯定。
吳靜又提到,他們可以聯繫原本只到店消費的老顧客。
但不打算以救救老店為噱頭。
「我們又沒到活不下去的時候。」
她說道。
「不能先把情分拿出來賣。」
直播間對這句話很是贊同。
商圈共生不等於商戶永遠依附。
主力店創造外部客流,小店也需要將外部客流轉化為自身服務能力。
若二十四年過去,周邊所有店鋪仍只能依靠商場門口的位置活著,那同樣是一種經營風險。
「蘇大師,我大概明白了。」
陳茂林說道。
「厚鄰走不走是它的決定,我要算的是自己的帳。」
「總算沒白熬夜。」
蘇雲端起茶杯。
就在此時,盧振榮重新進入直播間。
他沒有再發高額留言。
只在評論區寫了一句。
【十八個月可以談,但租金不能按原價】
陳茂林看到後,馬上回復。
【合理上漲我接受,明天拿周邊成交記錄談】
雙方沒有隔著直播間討價還價。
也沒有要求網友替自己壓服對方。
這場對話只是一個開始。
可至少,那份五年高租合同已經失去了用恐慌逼人簽字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