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出現在畫面里時,身後是一面堆滿布料的貨架。
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色比周芷寧更加疲憊。
直播間裡立刻有人認出她。
【這就是資助人】
【她看起來不像壞人】
【兩個人一起連線,終於能聽完整了】
孟清禾沒有看彈幕,而是先對周芷寧說道。
「芷寧,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
周芷寧聽到這句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不用道歉,是我說話不好聽。」
蘇雲抬手示意兩人先不要互相道歉。
「今天不是讓你們比誰更委屈。」
「先把最核心的問題說清楚,孟女士,你有沒有承諾過資助她到大學畢業?」
孟清禾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
「我說過類似的話,但不是保證。」
「當時她剛考上大學,學費和住宿費都湊不齊,我就說你先安心讀書,只要我有能力,就儘量幫你到畢業。」
蘇雲問道。
「有沒有說每個月固定給多少?」
「沒有。」
「有沒有說無論你發生什麼情況,都必須繼續給?」
「沒有。」
「有沒有讓她不要申請助學金,不要做兼職,只靠你的資助?」
孟清禾的表情頓了一下。
「我當時說過,剛入學那段時間先別急著打工,等適應之後再看。」
周芷寧立刻抬起頭。
「你那時候明明說,學生最重要的就是把書讀好。」
「我說的是考試周,不是讓你四年都不找收入來源。」
孟清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疲憊。
蘇雲沒有讓兩人繼續爭吵,而是轉向直播間解釋。
「很多民間資助就是從這種模糊表達開始的。」
「資助人想表達的是,我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幫你。」
「受助者聽見的卻可能是,只要我繼續讀書,你就會一直負責。」
「雙方都沒有惡意,問題卻會在某個月突然爆發。」
江小曼把雙方四年來的轉帳記錄整理成了時間線。
第一年,孟清禾每個月轉給周芷寧一千五百元。
第二年,金額增加到一千八百元,另外支付過一次住宿費。
第三年,周芷寧準備參加專業考試,孟清禾連續三個月轉了兩千二百元。
第四年,孟清禾的生意出現波動,轉帳金額又回到一千五百元左右。
整整四年,她累計轉帳九萬多元。
這個數字出現在直播間後,彈幕頓時變了方向。
【九萬多還不算幫助嗎】
【女孩不是沒拿到錢,是拿久了習慣了】
【可是她確實依賴了這筆錢】
蘇雲沒有讓任何一方被數字壓過。
「總金額很大,不能因此證明女孩有罪。」
「但轉帳持續時間很長,也確實容易讓人產生穩定預期。」
他看向孟清禾。
「你為什麼這個月突然停?」
孟清禾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母親上個月摔傷住院,後續康復費用還沒算清楚。」
「店裡前段時間又遇到退貨,壓了十幾萬貨款,現在每天都在還錢。」
「我本來想先緩一個月,等手裡寬鬆些再說,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
蘇雲問道。
「你有沒有把這些情況告訴周芷寧?」
「她問我什麼時候打錢,我只回了一句家裡有事,暫時沒辦法。」
「為什麼不說清楚?」
孟清禾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賣慘,也不想讓她跟著擔心。」
蘇雲看著她。
「你不說清楚,受助者就只能按照過去的規律猜。」
「猜不到的時候,她很容易把你的沉默理解成突然拋棄。」
孟清禾苦笑了一聲。
「我也沒有想到,她會覺得我欠她。」
周芷寧急忙說道。
「我沒有覺得你欠我。」
蘇雲轉過頭。
「你剛才還說不欠,但你在聊天裡寫了,你不能把我扔下。」
周芷寧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低聲說。
「那是因為我當時特別慌。」
「慌亂可以解釋話說重了,但不能把話說重這件事變成合理。」
孟清禾看著周芷寧,眼裡沒有憤怒,只有明顯的失望。
「你以前遇到困難都會先跟我商量,為什麼這次直接問我什麼時候打錢?」
周芷寧抬起頭。
「因為你以前每個月都會打,我以為這個月只是晚了。」
「後來你說暫時沒有,我就覺得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蘇雲立即抓住了這句話。
「你最害怕的不是少一筆錢,而是擔心這段關係突然結束。」
周芷寧點了點頭。
「我父母很早就分開了,後來各自有了家庭。」
「高中那幾年,我住在親戚家,孟姐是老師介紹給我的,我一直覺得她是唯一沒有半途離開我的人。」
「所以當她突然說停,我腦子裡第一個想法就是,我又被丟下了。」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出現新的內容。
【她確實有被遺棄的恐懼】
【理解她的害怕,但不能認同她的態度】
【這才是完整背景】
蘇雲沒有趁機煽情,而是繼續問道。
「你現在每個月的固定支出是多少?」
「房租七百,吃飯大概一千二,交通和電話兩百多。」
「學費呢?」
「今年已經交過了,住宿費也是。」
「你有沒有申請學校的困難補助和勤工助學?」
周芷寧搖了搖頭。
「我申請過一次,沒有通過。」
「為什麼沒有通過?」
「老師說材料不完整,我後來也沒再弄。」
「有沒有找過學院重新諮詢?」
「沒有。」
蘇雲轉向孟清禾。
「你知道她沒有申請成功嗎?」
孟清禾搖頭。
「她沒有跟我說。」
「那你們之間其實一直缺少一件東西。」
蘇雲看著兩個人,緩緩說道。
「不是錢,是明確的計劃。」
「孟女士沒有把資助期限和退出方式說清楚,周芷寧也沒有認真建立自己的收入和求助渠道。」
「一個人把善意說得太長遠,另一個人把善意當成了生活底盤,最後誰都覺得自己受了傷。」
孟清禾低聲問道。
「那我是不是也有錯?」
「你有溝通上的責任,不代表你必須終身供養她。」
蘇雲回答得很乾脆。
「你曾經幫助她,這是你的善意。」
「你沒有能力繼續時,應當儘早說明,這是你的溝通問題。」
「但你沒有能力繼續,並不等於你成了違約欠債的人。」
周芷寧聽著這句話,慢慢低下頭。
蘇雲又看向她。
「你接受幫助四年,這是事實。」
「你因為害怕失去幫助而情緒失控,也可以理解。」
「但你不能因為害怕,就把對方每月轉帳的行為認定為她必須履行的責任。」
「你們兩個人都需要把過去的四年重新命名。」
周芷寧抬起眼睛。
「重新命名?」
「它叫資助,不叫工資,也不叫債權。」
蘇雲的聲音不重,卻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
「資助人願意給,是恩情,不給,不代表她欠你。」
「受助者需要幫助,可以開口,可以說明困難,但不能跳過溝通,直接要求別人按時發錢。」
孟清禾聽到這裡,眼眶也紅了。
「如果我當時說得更清楚,她可能不會這麼難受。」
蘇雲點頭。
「所以現在還來得及。」
「你們需要的不是在直播間互相證明誰更高尚,而是把接下來的安排寫清楚。」
周芷寧緊張地問道。
「如果她以後真的不資助我,我該怎麼辦?」
蘇雲看著她。
「先把這個月過完,再把下個月的收入來源找出來。」
「不要把所有希望繼續壓在孟女士身上,也不要因為今天的熱搜,就轉頭去找下一個長期供養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