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的郵件發出不到五分鐘，手機便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星衡信息人力部門。
他沒有立刻接，而是看向蘇雲。
蘇雲示意他打開免提並保存錄音。
電話接通後，秦樂薇的聲音傳了出來。
「顧承舟，公司還是希望和平解決。」
「你如果願意主動離職，公司可以額外給你三萬元補償。」
顧承舟問道。
「如果我不主動離職呢？」
「那就按照公司制度繼續處理。」
「包括解除通知嗎？」
「目前只是溝通方案。」
蘇雲問道。
「秦經理，三萬元對應的是什麼項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這是公司基於合作關係提供的善意安排。」
「是否包含工資、未休年假、加班費用和其他可能產生的責任？」
「協議里會統一寫明。」
「是否包含保密和不投訴條款？」
秦樂薇沒有回答。
蘇雲看向顧承舟。
「請她把協議發過來。」
秦樂薇說道。
「如果現在不確認，公司可能會撤回這個方案。」
蘇雲直接說道。
「那就請公司把撤回時間也寫清楚。」
電話隨即掛斷。
幾分鐘後，一份協商解除協議發到了顧承舟郵箱。
協議里寫著，顧承舟自願提出離職，雙方不存在任何爭議。
公司支付三萬元後，顧承舟不得向任何部門投訴，也不得對外評價公司管理。
蘇雲讓基金會法務快速審閱。
「這份協議不是絕對不能簽。」
「但它不能被說成公司已經承認違法。」
「顧承舟如果自願接受補償並希望離開，可以依法協商。」
「問題在於，公司現在用尚未確認的解除威脅，逼他立刻簽字。」
顧承舟問道。
「我是不是應該拿了錢就走？」
「先不要急著決定。」
蘇雲回答。
「你要先把工資、未休年假、已確認勞動時間和解除責任分開核算。」
「公司給出的三萬元，不能自動覆蓋所有項目。」
基金會律師魏明瀾接入連線。
「顧先生在公司工作兩年八個月，如果公司違法解除，賠償金額需要結合工資、工作年限和解除事實核算。」
「如果存在加班事實，加班工資也應當單獨計算。」
「具體結果要看證據和仲裁認定，不能在直播間直接下最終結論。」
顧承舟點頭。
「我明白了。」
蘇雲看向直播間。
「法律援助不是替當事人保證百分之百勝訴。」
「它是幫助當事人把事實、證據和請求分清楚。」
「如果公司給出合理補償，員工可以選擇離開。」
「但不能把被迫簽字包裝成員工自願放棄權利。」
賀紹庭再次申請連線。
他看上去比之前疲憊許多。
「我已經讓人力暫停強制離職流程。」
「關於三萬元方案，公司願意重新核算。」
蘇雲問道。
「為什麼還要設置不得投訴和不得評價？」
賀紹庭說道。
「這是標準協議條款。」
「標準不代表一定合理。」
「如果公司只是希望解決勞動關係，可以約定雙方對已知事項達成結算。」
「不能把未知的違法解除責任、加班爭議和員工依法投訴的權利全部封住。」
賀紹庭沒有繼續反駁。
蘇雲讓江小曼打開星衡信息內部培訓資料。
那是一份員工發展會議的演示文件。
第一頁寫著。
「未來企業只保留願意付出150%的人。」
第二頁寫著。
「每天準時下班，說明崗位投入不足。」
第三頁寫著。
「無法接受高強度環境的員工，應當主動退出核心崗位。」
這些內容正是公司培訓部門製作的。
賀紹庭臉色發生變化。
「這份材料的來源需要核驗。」
蘇雲問道。
「上面有你的審批記錄。」
「我並沒有批准將這些表述直接用於績效考核。」
「但公司實際已經用了。」
蘇雲點開顧承舟的績效明細。
「超額投入指標就是根據這套材料建立的。」
杜紹廷說道。
「這些只是激勵性語言。」
「那為什麼沒有激勵獎金，卻有降級和離職後果？」
「為什麼只要求員工投入，不說明企業支付什麼？」
杜紹廷再一次沉默。
此時，羅婧發來一份補充材料。
她當年簽署的奮鬥承諾書上，有一條手寫批註。
「拒絕參與，將視為不適合團隊文化。」
批註旁邊有杜紹廷的簽名。
杜紹廷看見材料後，立即說道。
「這只是我當時的個人備註。」
蘇雲問道。
「為什麼會出現在正式文件上？」
「為什麼員工不簽，就不能進入核心項目？」
「為什麼每一份績效改進通知都引用了團隊文化？」
杜紹廷的聲音開始發緊。
「我只是希望大家保持狀態。」
蘇雲看向他。
「你不是在要求大家保持狀態。」
「你是在用員工的休息時間，篩選誰願意被無限占用。」
賀紹庭沉聲說道。
「杜紹廷，這些材料是不是你要求加入考核的？」
杜紹廷低下頭。
「公司當時確實希望提高團隊投入。」
「回答我的問題。」
「是。」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
「那有沒有明確告訴員工，這些晚間和周末工作會支付加班費？」
「沒有單獨說明。」
「有沒有把加班時間納入正式考勤？」
「部分記錄沒有納入。」
蘇雲問道。
「為什麼？」
杜紹廷沒有回答。
魏明瀾在旁邊說道。
「這段陳述和現有材料可以相互印證。」
「建議顧先生保存完整錄音和原始文件，不要只保存直播切片。」
蘇雲點頭。
「已經歸檔。」
賀紹庭揉了揉眉心。
「公司會對相關管理行為展開調查。」
蘇雲說道。
「調查期間，不要刪除任何群聊、績效記錄和考勤數據。」
「不要要求員工簽署新的離職或者保密文件。」
「也不要通過私下電話誘導員工撤回投訴。」
賀紹庭回答。
「我同意。」
顧承舟忽然問道。
「如果公司最後說只是杜主管個人問題，其他員工怎麼辦？」
蘇雲看向他。
「這也是今晚必須釐清的地方。」
「如果只是個人違規，公司應當糾正個人行為並恢復受影響員工的評價。」
「如果制度本身把無償超時勞動納入考核，公司就需要整體整改。」
星衡信息官方帳號發出新的聲明。
「公司暫停與顧承舟的解除流程，啟動獨立核驗，並承諾對未經明確約定的超時勞動進行重新梳理。」
彈幕里有人問，獨立核驗是不是拖延。
蘇雲說道。
「所以要把材料同步提交給勞動監察和勞動仲裁渠道。」
「公司願意整改，可以談。」
「員工依法維權，也不能被要求先放棄。」
顧承舟看著那份三萬元協議。
「蘇先生，我現在不想簽。」
「可以。」
「我想先把證據交出去，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留在這裡。」
蘇雲點頭。
「這是你的選擇。」
「留下不是勝利，離開也不是失敗。」
「真正重要的是，不要在恐懼里把自己的權利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