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遠被問得停頓了幾秒。
直播間裡卻有人先替他接了話。
【三天兩晚才八百九十九，還想睡到自然醒，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住宿吃飯車費都要錢，便宜團不就這樣！】
蘇雲看完，眉梢輕輕一挑。
「預算有限，就應該接受與宣傳不符的安排？」
「便宜可以對應普通住宿、簡單餐食、更多拼團人數，具體標準提前說明，遊客才能判斷接不接受。」
「它不能對應一句，你花得少，所以實際怎樣都別問。」
方懷遠趕緊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蘇雲沒有追著那句話不放，而是讓他說明，這條路線到底想服務什麼客人。
想在短時間看多個地方的年輕遊客，還是希望步調舒緩的中老年遊客。
又或者，兩種需求都想抓住，所以宣傳頁上什麼好聽就寫什麼。
方懷遠看著鏡頭，最終承認，產品設計時更偏向第一種。
後來為了家庭客群，銷售頁面加上了陪父母出遊的介紹，卻沒有同步調整線路。
「當時覺得沒有高強度登山，也不進購物店，應該算比較輕鬆。」
「你們把沒有爬大山，直接等同於不累了。」
蘇雲的聲音不重，卻讓辦公室那頭安靜下來。
連續早起、頻繁上下車、長距離步行、吃飯不從容，這些加在一起，同樣會消耗體力。
尤其對原本只是想休閒的遊客來說，完成行程並不代表體驗良好。
賀景行這時打開了另一份反饋。
上個月，他帶過同線路的團隊，結束後就提過中間幾處停留太碎，建議減掉一個繞路的拍照點。
反饋里沒有情緒化抱怨，甚至附了交通時間。
方懷遠看完，神色明顯不自然。
「這份我見過，當時轉給計調了，後面沒有繼續跟。」
「那今天就別把問題都落在導遊會不會靈活掌握上。」
蘇雲看向他。
「他可以改提醒方式，可以在合理範圍里調整先後，但他不能靠語氣溫柔，縮短兩地之間的車程。」
【終於說到根上了，不是讓導遊輕聲催，就不累了！】
【把同樣的五點集合，改成親親請起床，也沒有多睡一分鐘！】
江小曼看到那條彈幕，差點笑出聲。
賀景行也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只是笑完又嘆了口氣。
方懷遠不再強調導遊的執行能力，轉而說起旅行社的難處。
不少客人報名時，只比較價格、酒店照片和景點數量。
同樣三天，一家寫四處，一家寫十二處，後者很容易顯得更划算。
為了不在頁面上吃虧，產品越改越滿，名字也越拆越細。
「但客人報名時說希望多看，回來又說走得太累，我們有時也不知道怎麼平衡。」
「先別替他們把選擇藏起來。」
蘇雲指了指頁面上的小字。
「告訴遊客，想覆蓋更多地方，需要更早出發、更長乘車和更緊的停留時間。」
「也告訴遊客，少去幾個地方，不一定是縮水，可能是把時間留給真正想看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當然，少去之後價錢怎麼算、服務內容怎麼變，也得寫清楚，不能換個慢游名字就隨便漲價。」
這句話出來，彈幕頓時更加熱鬧。
有人說高價小團肯定不會這麼趕，也有人立刻曬出自己三千多元仍然每天六點集合的經歷。
蘇雲看了一眼，沒有讓話題變成誰花得多誰更懂旅遊。
「人數少，通常更容易協調，但少人不是節奏舒緩的保證。」
「四個人的小團，如果三天跨好幾個地方，行程一樣可能很緊，價格高也不能替代具體安排。」
有一名水友說，自己參加過日出攝影團，凌晨三點就得起床，卻玩得很開心。
蘇雲點頭。
「因為你就是為了那個時間出發，也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麼，這跟被宣傳成輕鬆休閒不是一回事。」
「累不一定代表不好玩，問題是，這是不是你主動選擇、能夠承受的體驗。」
邱悅寧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了，我買的是景點很多，腦子裡想的卻是隨便逛逛。」
「還有，你看見什麼都含，就以為每一項都得用足。」
蘇雲看著她。
「酒店早餐含在裡面，所以怕錯過，夜間步行推薦寫在行程里，所以覺得不去就虧。」
「到最後，免費的休息反倒被你最先刪掉了。」
邱悅寧下意識看向母親，隨後捂住了臉。
「您真說中了，今晚那個夜遊，我媽說不去了，我還想著是不是白白浪費一項。」
黃素蘭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坐這兒陪你說話，也挺好。」
【這才是陪父母出來，不是帶父母完成表格！】
【我每次住帶早餐的酒店，都有一種必須努力起床的使命感！】
方懷遠在那頭認真記了幾筆，表示會立即修正當前銷售頁面，停止使用沒有對應安排的輕鬆適老表述。
但眼下最重要的，仍是這三十八個人明天怎麼走。
「我們可以聯繫當地接待，把明天幾個小點去掉，延後出發，讓大家多休息。」
邱悅寧眼睛一亮，還沒開口，賀景行的手機便連續震動起來。
團隊群里已經有遊客提出反對。
有人專門衝著古渡一帶的景觀報名，有人只有這一次假期，希望儘量按原計劃完成。
其中一條消息很直接。
我們理解她們累，但為什麼她們想慢一點，就要刪掉我們想去的地方？
邱悅寧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期待的調整，對別人來說，也可能是另一種被安排。
蘇雲掃了一眼群消息，反而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問得對。」
「剛剛還在說遊客有選擇權，不能輪到解決問題，就只剩聲音最大的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