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松出現在鏡頭裡時，身後還是視頻中的茶桌。
他穿著深灰色開衫，先向蘇雲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很有分寸的笑。
「蘇先生，久仰，我平時也看您的直播。」
蘇雲回得隨意：「那今天算你參加實踐。」
何敬松笑容微頓，很快恢復自然。
「網上一段視頻，大家圖個樂，沒想到知行這麼認真。」
「他剛出來做事，性子直，我不怪他。」
謝知行嘴唇動了動，似乎又想先道歉。
蘇雲抬眼：「先等一下，今天討論的是柜子和貨款，不用先給對方安排性格。」
彈幕立刻冒出一串贊同。
【我懂這種感覺，明明來談工資，先被評價情商！】
【一句孩子，把對方所有意見都降級了！】
何敬松看見彈幕，輕輕嘆氣。
「我確實比他大四十歲，叫聲孩子，總不至於也有錯。」
「稱呼隨意，帳別跟著變。」
蘇雲將報價單投到畫面上，個人信息已經遮去，只留下項目、金額和確認日期。
何敬松看了一眼，沒否認。
「單子我認，可做出來的東西，總得讓人滿意吧？」
「當然，所以一項一項說。」
老人沒有立刻說質量，反而看向謝知行。
「知行，你摸著良心講，我是不是給過你很多建議？」
「包括你工坊怎麼擺，怎麼接客戶，哪些東西適合年輕人干，我都跟你說了。」
謝知行臉上又浮起侷促：「您是說過，但……」
「這就對了，我不是故意為難你，我願意用你的東西，也是想扶你一把。」
蘇雲靠著椅背，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
「何老闆，建議按什麼標準收費？」
何敬松一愣：「這怎麼能談收費？」
「既然不能，就先別拿它抵貨款。」
直播間瞬間刷出一片笑聲。
何敬松臉色略沉：「年輕人做生意，也不能只認錢，不認人情。」
「可以認，但人情得雙方願意，不能你聊半小時，他少收七千八。」
謝知行低頭看了眼報價單，肩膀慢慢不再縮著。
蘇雲讓江小曼放大明細。
材料七千二，加工五千四，表面處理一千八，運輸安裝兩千四，設計測量一千八。
合計一萬八千六。
「何老闆，簽字前，你知道這些項目分別收費嗎？」
「知道，可現在網上同樣的柜子，幾千塊就能買。」
「同樣在哪裡？」
何敬松拿出手機，讓身旁的人傳來商品截圖。
那是一組成品展示櫃，頁面標價三千九百八，照片拍得很漂亮。
彈幕里已經有人開始算起差價。
謝知行著急道：「那不是同樣的，那個板材和我的不一樣，而且尺寸……」
「你先別急。」
蘇雲看著圖片下方的小字，慢悠悠地念了出來。
「這是兩組價格，送貨到樓下，安裝另計，圖示配件不在基礎套餐內。」
何敬松沉默了一瞬。
蘇雲又看向他：「你訂了六組，還包含轉角和按牆面尺寸製作，比較價格之前，先把數量湊齊。」
江小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拿兩組比六組，這經驗確實挺豐富！】
【差點以為木工賺翻了，原來連數量都不一樣！】
蘇雲沒有順著彈幕繼續起鬨。
「定製不代表一定貴得合理，成品也不代表質量差，但得用相近配置比較。」
「談價時嫌貴，可以換方案，驗收時發現問題，可以要求處理，各有各的依據。」
何敬松把話題轉回質量。
「那櫃門歪不歪，牆邊難不難看，他自己都承認了。」
謝知行立刻點頭：「這兩處我認，我明天就能去調。」
「問題都出來了，你讓我怎麼信任你？」
老人的聲音依舊溫和，內容卻一步沒退。
「我這茶館做的是口碑，不能拿客人開玩笑，你少收點，我也不再找你麻煩。」
蘇雲看向他：「哪一處影響什麼使用，需要怎麼修，修不了損失多少，可以核實。」
「七千八怎麼得出來的？」
何敬鬆手里的杯蓋停了一下。
「這是綜合考慮。」
「把綜合拆開。」
直播間靜了幾秒。
何敬松終於說：「我給他算過材料錢，剩下那些費用，水分太大。」
蘇雲淡淡道：「你採購過東西，應該知道，買板材和買裝好的柜子，不是同一筆交易。」
「他測量、加工、打磨、送貨、安裝，哪一步是空氣自己完成的？」
謝知行攥著的手慢慢鬆開。
何敬松卻看向他，忽然換了語氣。
「知行，你當時是不是說過，隨便驗收，挑出毛病一分錢不收？」
年輕人的臉一下白了。
彈幕也停住了。
蘇雲轉頭：「說過？」
謝知行艱難地點了點頭。
「裝完那天，他一直說年輕人不靠譜，我著急，就說了句氣話。」
「我就是想讓他放心，真沒想到……」
何敬松放下杯子，終於露出一點從容。
「蘇先生，您看，我總不能替他把說過的話都擦掉。」
蘇雲看著謝知行：「這句話確實說得不負責任。」
年輕人低下頭，耳根漲紅。
「對質量有把握，也該說按約定驗收，有問題負責處理，別把整單錢拿來賭一時痛快。」
何敬松剛要點頭，蘇雲已經看回他。
「但一句現場誇口，能否直接變成免除全部付款義務，要看完整語境和雙方約定。」
「不能只截一句對自己有利的話，就宣布合同已經換了。」
老人嘴角的笑意淡了。
蘇雲沒有替年輕人掩蓋錯誤，也沒有讓一句失言吞掉整份交易。
謝知行抬起頭，忽然發現，承認自己說錯一句話，並不等於必須認下所有損失。
「以後我不這樣說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何敬松。
「但該修的我修，該收的錢，我也想按約定收。」
何敬松眉頭微皺。
「你今天這個態度，是打定主意不留餘地了？」
謝知行下意識想解釋，卻被蘇雲提醒。
「問清楚他要留哪一塊餘地，質量處理，付款時間，還是直接減錢。」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照著問了。
何敬松沒有立即回答。
直播間有人忽然發了一條彈幕。
【原來問具體，真的能讓一些漂亮話接不下去！】
蘇雲笑了一下：「具體不傷感情，只是有些話離開含糊，就不好用了。」
這時，何敬松身側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叔，要不把原視頻拿出來吧，越說越亂。」
謝知行猛地抬頭。
何敬松轉過臉，第一次明顯皺起了眉。
蘇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很好，講了這麼久閱歷，現在看看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