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鍾張了張嘴。
話還沒有說出口,眼淚便先掉了下來。
他趕忙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著臉,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花襯衫坐在旁邊,手指死死扣著膝蓋,開口。
「奶奶,我們也是剛剛接到通知。」
「他們只讓我們立刻上車,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想讓自己顯得輕鬆一點。
可那笑難看得厲害。
「放心。」
「嚴淙命硬著呢。」
「小時候從那麼高的樹上摔下來都沒事,他肯定不會有事。」
「對。」
「奶奶,沒事的。」
梁如夢緊緊握著小老太的手。
她明明自己已經哭了,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卻還是努力把聲音放輕。
「他那麼厲害。」
「肯定不會有事的。」
小老太沒有再問。
她只是抓著梁如夢的手,越抓越緊。
直升機的轟鳴逐漸遠去。
畫面隨之暗下。
光線陡然暗下去。
再亮起時,已經是一座離前線不遠的營帳。
帳外,傷兵被不斷抬過。
通訊器里,全是雜亂的求援聲。
「西三線請求支援!」
「機械族第七陣列失控!」
「後世支援者陣亡後無法回傳!」
「黑霧還在推進!」
營帳中央。
葉辰雙手撐著沙盤,手背青筋繃起。
沙盤上,是龍國正在不斷收縮的防線。
赤金色光點一顆接一顆熄滅。
每滅一顆,沙盤邊緣的黑色區域便向內壓進一寸。
暗影庭院第二席,貝塔抱著數據板站在一旁。
她的聲音很低。
「暗影大人。」
「黑霧出現以後,所有被侵蝕的怪物都變得極難擊殺。」
「原本我方戰死一人,至少能換掉三個同境敵人。」
「現在,我方戰死一萬,最多只能換掉十個。」
葉辰的呼吸逐漸粗重。
貝塔繼續匯報。
「更麻煩的是,我方人員一旦戰死,屍體很快便會遭到黑霧侵蝕,重新站起來攻擊原本的陣地。」
「不只是血肉生靈。」
「就連小愛大人麾下的機械族,也出現了程序污染和失控現象。」
貝塔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數據板,牙關越咬越緊。
「還有後世趕來支援的那些人……」
「現在一旦被擊殺,無法再進行復活。」
「我們推斷,現在他們在我們這個時空死去後,不只是意識斷開。」
「他們的意識也會消散。」
「回不到後世。」
葉辰依舊盯著沙盤。
他的眼裡布滿血絲,嘴唇已經乾裂。
貝塔閉了閉眼。
「要是再這樣下去……」
「我們離失敗,不到三天。」
葉辰緊緊捏著沙盤邊緣,木質邊框都被按出裂紋。
「真的……」
「沒辦法了嗎?」
貝塔低下頭。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有。」
葉辰猛地抬頭。
「說!」
貝塔的聲音更低了。
「根據小愛大人的推演,可以抓捕被黑暗侵蝕的雌性生物,讓嚴先生啟動系統術式。」
「利用他體內的造化之力,與那股黑暗能量碰撞。」
「或許能產出反制黑暗侵蝕的資源。」
「不行!」
葉辰一掌拍在沙盤邊緣,整個營帳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
「開戰半個月了!」
「嚴淙這半個月,什麼時候停過?」
「修為,氣血,神魂,壽命……」
「他什麼都已經到了極限!」
葉辰猛地回頭,眼眶通紅。
「現在還要讓他繼續?」
「還要把那種東西塞到他面前?」
葉辰抬手指著自己。
「我是他的同學。」
「我親眼看著他從學校一路走到這裡。」
「現在讓我下令,把他最後一點命都拿去換資源?」
「我怎麼面對他?」
「怎麼面對他奶奶?」
「我又怎麼以龍國君主的身份,在他的犧牲記錄上簽字?!」
貝塔沒有辯解。
她默默從衣服里取出一支錄音筆,雙手遞了過去。
「暗影大人。」
「這個方案,是嚴先生主動提出來的。」
「他知道您不會答應。」
「所以,他提前留了一段話給您。」
葉辰怔住。
他看著那支錄音筆,半晌沒有伸手。
最後,他還是接了過來。
營帳內的人,一個接一個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
帳內只剩葉辰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錄音筆。
指尖按在播放鍵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幾秒後。
「咔。」
按鈕被按下。
錄音筆里,先是一陣電流聲。
滋啦。
滋啦。
隨後,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咳、咳……」
「龜兒子。」
「聽得到不?」
葉辰握緊錄音筆。
那道虛弱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現在這個樣子,喊你一聲龜兒子,估計也不算占你便宜了。」
「畢竟看年齡,我現在都能當你爹了。」
錄音里傳來幾聲乾笑。
緊接著,便是一陣壓不住的咳嗽。
過了很久,嚴淙才重新開口。
「小愛剛才來過。」
「那小鼻嘎平時牛得不行,今天站我床邊半天沒敢說話。」
「我問了她三遍,她才把前線的推演結果給我看。」
「黑霧壓不住了。」
「人會被污染,機器也會被污染,連後世趕來幫咱們的人,死了都回不去。」
「各種武器和手段,全都不頂用了。」
「巧的是……」
「前兩天,我的系統剛剛升到九級。」
「深入交流功能,多出了一個隨機高級資源的選項。」
「所以我就問小愛。」
「要是把造化之力和那股黑暗力量撞在一起,有沒有可能返還出能克制黑霧的東西。」
「小愛說,她不知道。」
「我說,不知道就試試。」
錄音里沉默了一會兒。
嚴淙再次說話時,聲音比剛才更虛弱。
「我同意了。」
「是我主動同意的。」
葉辰低著頭,眼淚砸在錄音筆上。
嚴淙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知道,你這個當決策的,肯定不會答應。」
「你這人吧,平時狗得很,但很重情重義。」
「真到這種時候,就容易犯病。」
「所以我給你留了這段話。」
「龜兒子。」
「下令吧。」
「疼是真特麼疼。」
「這半個月,我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快疼死了。」
「但我一個人疼,換億億人少疼一點。」
「本大爺想了想。」
「還挺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