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是葉辰。
他的身體已經被凍得發紫。
鮮血順著肩膀、胸口和手臂不斷流入湖水,很快在他四周鋪開一片暗紅。
蟒蛇顯然不是普通妖獸。
它的身軀呈現紅黑交替的顏色,血紅雙眼死死盯著葉辰。
鱗片全部向外立起。
鱗片之間長著一層層肉芽,撐得那些鱗片近乎垂直。
原本用於防禦的甲片,此刻全變成了絞碎血肉的刀刃。
大蛇纏住葉辰的腰腹,身體一圈接一圈收緊。
立起的鱗片刮過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少年葉辰咬緊牙關。
他的雙手各握著一柄短刀,刀鋒分別頂住大蛇上下顎。
他要把這條妖尊的腦袋,硬生生撕開!
「呃——」
葉辰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手臂上的肌肉繃到極限,肩胛骨在巨力下發出咔咔聲。
大蛇的頜骨也開始錯位。
「咔咔咔——」
少年全身的骨頭都在響。
巨蟒也在收緊。
湖面下,他們身上同時傳出骨裂聲。
岸邊。
年輕葉龍雙手背在身後,站在風雪裡,身上的軍裝沒有沾到半點水跡。
他盯著湖中的戰鬥,面色平靜。
只有背在身後的雙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
「葉辰!」
葉龍開口。
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傳進湖中。
「都過去三分鐘了,一條妖尊的小蛇都還沒能解決嘛!?」
「我在鎮國軍隨意收的那個弟子,現在和你同齡,都已經能夠斬殺大妖尊了!」
「草——!」
葉辰額頭青筋暴起。
寒水灌進傷口,疼痛一陣接著一陣。
他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眼前也開始發黑。
可聽見葉龍的聲音後,他硬是睜大了眼睛。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隨手收來的弟子都能超過他?
憑什麼他每天都要被扔進這種地方,挨打、受傷、瀕死,然後再被一句輕飄飄的「還不夠」推回去?
六歲開始,他就在這種訓練里活著。
每一次以為自己終於做得夠好,等來的都是下一場更重的戰鬥。
他想問狗賊,自己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對方才肯滿意。
可湖水灌進喉嚨。
可胸腔快要炸開。
這些話,他一句都喊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那雙血紅蛇眼。
胸腔里的怒火壓過了寒冷,也壓過了脊椎即將斷裂的劇痛。
「啊啊啊——!」
「比你媽啊比!」
「給老子死——!」
「咔嚓——」
「噗——」
兩柄短刀同時向外撕扯。
那頭怪蛇的上下顎被葉辰硬生生扯開。
蛇血從裂開的頭顱里噴出,澆在少年臉上。
可蛇軀沒有停止動作。
蟒蛇的頭顱即使已經斷裂,身體仍在執行纏繞獵物的本能。
下一秒。
葉辰臉上的兇狠被劇痛取代。
「咔嚓——」
他的脊椎在蛇軀的絞壓下斷裂。
少年身體猛地一僵。
「啊啊啊——!」
「殿下!」
岸邊的幾名軍裝士兵再也顧不上等待命令,踩著冰面衝進湖中。
葉龍沒有阻攔。
他只是看著那幾人將葉辰從蛇軀中撈出,隨後轉身走向風雪深處。
「蛇膽給他吃了。」
葉龍的腳步沒有停。
「骨頭治好後,立刻讓他去下一場戰鬥。」
說完,他踏著積雪,朝風雪深處走去。
「師長!」
一名士兵下意識喊了一聲。
葉龍沒有回頭。
那道身影很快被風雪吞沒,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湖面上,只剩下幾名士兵和昏迷的少年。
他們合力剖開蛇腹,取出仍在跳動的蛇膽。
葉辰被放上擔架時,身體已經失去知覺。
他的胸口、腰腹和雙臂全是翻卷的傷口,皮肉被蛇鱗剮開,露出森白骨茬。
士兵撬開他的牙關,將蛇膽送進他口中。
蛇膽入口即化。
濃烈的妖力立刻在葉辰體內炸開。
負責輸送真氣的士兵盤膝坐到擔架後方,雙掌抵住葉辰後背,將真氣一點點送入他的經脈。
湖水裡的寒氣已經侵入五臟六腑。
那股寒意沿著斷裂的脊椎擴散,連葉辰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士兵額頭滲出冷汗,只能不斷加大真氣輸出,替他逼出體內寒氣,同時壓制蛇膽里失控的妖力。
葉辰沒有醒。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哪怕已經昏迷,也沒有鬆開。
一名士兵低頭替他蓋上厚重軍毯,手指碰到少年冰冷的腳踝時,動作停了片刻。
那隻腳上沒有鞋。
腳底滿是凍裂的傷口,血痕和冰碴粘在一起。
「師長為什麼要對殿下這麼嚴格啊……」
有人望著葉龍消失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
「這根本不是訓練,是把殿下往死亡里逼啊!」
「誰知道呢……」
另一名士兵替葉辰擦掉臉上的蛇血。
可血跡擦開後,露出的依舊是一張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臉。
少年眉頭緊緊皺著,睫毛上還掛著冰霜。
「只是可憐了殿下。」
「從六歲開始,就一直接受這種地獄一樣的訓練。」
「今天是妖尊蟒蛇,明天可能就是大妖尊。」
「上一次,他肋骨斷了七根,昏迷了不到兩個時辰,師長就讓人把他從病床上拖起來了。」
「那時候他才九歲吧……」
那名士兵看著葉辰緊閉的雙眼,聲音越來越低。
「他連好好睡一覺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候半夜疼醒,也沒人陪著。」
「因為師長說,戰場上沒人會陪他。」
風雪落在擔架邊緣。
葉辰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手指再次抓緊了毯角。
幾名士兵同時安靜下來。
其中一人別過臉,抬手揉了揉眼睛。
「唉……」
擔架旁陷入短暫沉默。
風雪從他們身邊卷過。
沒有人敢再議論葉龍。
遠處,葉龍留下的腳印正在被大雪覆蓋。
擔架上的葉辰臉色慘白,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幾乎看不出來。
負責輸送真氣的士兵看著他,低聲問道:
「殿下要是醒了,真的還要送去下一場?」
「師長的命令,你敢不執行?」
「……」
那名士兵張了張嘴,最後沒有說話。
他替葉辰掖緊軍毯,又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少年身上。
「先把殿下送回去。」
「這次,別讓他在雪地里凍暈了。」
擔架被抬起。
幾名士兵踩著破碎的冰面,背著昏迷的葉辰,朝風雪深處走去。
少年懸垂的手臂隨著擔架不斷晃動,手指擦過雪地,留下一條細細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