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斯捏他臉的手停住。
后土低頭看他。
林九夜看著生態缸。
「親手管轄著自己的世界。」
「讓那個世界裡的生命,在我的治療下,一點點走向幸福。」
倪克斯和后土的笑意都停了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水流聲。
「小九。」
倪克斯捏著他的臉,故意說道。
「神明可不好當的噢。」
「你看,做神明還要被你這個小醫生餵藥。」
「又苦,又疼,還會有很多煩心事。」
「要不要換一個?」
小林九夜抬頭,看著自己的母親和姨姨。
兩位神明的眼睛裡,都有擔憂。
他搖了搖頭。
「母親。」
「姨姨。」
「我說的那個世界裡邊的生命,也包含了你們。」
倪克斯和后土同時怔住。
兩位神明抬起頭,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小九,那樣會很苦。」
小林九夜伸出手,為她們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倪克斯再也沒有說話。
兩位神明再次把他護在中間。
畫面轉換。
光線迅速暗了下來。
再亮起時,已經換了場景。
長大後的林九夜坐在精神病院最後那張桌子前。
他一隻手抓著頭髮,另一隻手握著筆,在病歷上逐行記錄。
【今天出院:十個神明】
【今天入院:五十五個神明】
【病房從八百八十八,已經擴建到八千八百八十八,後續,還需繼續擴建。】
【加快神明恢復的藥片,就算利用殘存的【奇蹟之力】和【超凡生育】,每天也只能從身上抽取一百片。】
【最近抽取時,疼痛持續時間增加。】
林九夜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額頭青筋繃起,牙齒咬得發響。
再睜開時,握筆的手仍舊平穩。
主投影下方的小窗口突然亮起。
那裡展示著一個正在崩壞的小世界。
黑色生物從天穹裂縫裡鑽出。
山川被撞碎。
城池被黑暗吞沒。
人群擠在轉移陣法前,哭喊著尋找自己的家人。
林九夜的留在那個世界的神魂分成數道。
其中一部分擋在小世界上空。
另一部分負責穩定陣法。
還有一部分正在為即將離開的凡人打開新的桃花源通道。
黑色生物撞在那道神魂屏障上。
屏障裂開。
林九夜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轉移順序按保護火種計劃進行。」
「修煉者帶著孩子,女人先走。」
「老人,傷員殿後。」
通訊陣法那頭傳來哭喊。
「長官!還有人沒進來!」
「陣法快撐不住了!」
林九夜抬起頭。
小窗口裡,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正跪在陣法邊緣。
她身後是不斷壓下來的黑潮。
林九夜抬手,強行將一部分神魂投入那個世界。
他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胸口湧出血氣。
「繼續。」
黑潮面前出現一道淺藍色屏障,短暫攔截了一下。
藉助這點時間,婦人抱著孩子衝進光門。
隨後,黑潮壓下。
那片小世界被連同林九夜的神魂一起吞沒。
「噗——」
林九夜噴出一口鮮血,撒在牆壁上。
腦袋一陣暈眩,感覺隨時都會閉上眼。
「刺啦——」
他的另一隻手抓住頭髮,猛的用力扯下,頭皮被撕開。
血順著額頭流到眼角,肉體的疼痛讓他從神魂的暈眩中清醒過來。
他的左手在發抖。
右手卻依舊平穩記錄著。
【今日第七座小世界失聯。】
【桃花源轉移成功六座。】
【失敗一座。】
【剩餘可用神魂,下降百分之三。】
林九夜咬緊牙關。
牙齒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時,觀眾才看清他的模樣。
眼睛已經發紅,頭髮東缺一塊,西缺一塊,血淋淋的。
牆壁上積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地面散落著斷裂的記錄筆,以及連著頭皮的頭髮。
想必,這種情況發生過不止一遍。
天幕外,彈幕一條接一條滾過。
「草了……」
「我看不得這些啊!」
「什麼叫明明是醫生,卻比病人更像病人啊!」
「什麼又叫,明明是神明,過的卻比凡人還要慘啊!」
「草了!」
「荒天帝,可憐可憐你班的小九吧,也出來幫他一下!」
就在這時。
畫面里亮起一點熟悉的金光。
金光先落在病歷上。
隨後沿著桌面向後延伸,照亮了斷筆、血跡和走廊入口。
林九夜的筆尖停住。
他抬起頭。
「吱呀——」
房門開啟。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急。
也不重。
每一步落下,走廊兩側的壁燈便依次變得更亮。
那道身影只走了幾步,便跨越了整條走廊。
熟悉的聲音,從光線盡頭傳來。
「我說。」
「我們的小瞎子,那麼拉了?」
「隔著病房偷偷哭鼻子呢?」
葉楚昊停在林九夜身後。
他伸出手,搭在林九夜的肩膀上。
暖黃色的光從掌心落下。
林九夜顫抖的手逐漸平靜,額頭的傷口開始癒合,撕裂的頭皮重新合攏。
連被扯掉的頭髮也重新長了出來。
下方小窗口中,正在遭受攻擊的數座小世界同時亮起金光。
金光盪過黑暗。
所有黑色生物在同一時間停住。
下一秒,全部被震成了血霧。
那些已經破碎的小世界開始彼此靠近。
山川重新拼合。
河流重新匯聚。
最後,一萬個小世界,被他強行融合在了一起,就連林九夜那被迫分割的神魂,也重新匯聚。
「嘖……羅輯那小子,半成品的貨色也好意思拿出來,這不是合計著坑你嘛。」
葉楚昊皺著眉說了一句。
「班長……」
林九夜則低著頭,聲音很低的回應前邊他的調侃。
「我沒哭。」
可話音剛落,他的身體便顫了起來。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桌面,打濕了病歷。
葉楚昊看了他一會,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
「看你天魂鎮守異界通道,剩下的殘魂還一邊治療那些病人,一邊守著人族之火。」
「過得確實慘了一點。」
「哭就哭會吧。」
「本班長准了。」
林九夜抓住桌沿,罵了一句。
「草!」
「你個狗班長!」
可罵完之後,他再也撐不住,整個人伏在桌面上。
壓抑了太久的哭聲,從喉嚨深處衝出來。
「班長,我怕。」
「我怕我這縷殘魂堅持不住之後,人族之火會因為我而熄滅。」
「我怕因為我的死去,前線的高端戰力供給不上。」
「我怕因為我,導致這場戰爭失敗。」
葉楚昊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他上前一步,揉了揉他的腦袋。
「還疼不?」
林九夜的哭聲停了一瞬。
他用袖子胡亂擦去眼淚,坐直身體。
「班長,我沒事了。」
「我不疼。」
「你這裡已經幫忙解決了,快去其他同學那裡吧。」
「他們也需要幫助。」
葉楚昊看著他。
「你啊。」
林九夜低著頭,沒有說話。
葉楚昊敲了敲他的腦袋。
「那嚴淙大半生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安排的,我就不說他什麼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被算計的。」
「怎麼腦子就不轉轉呢?」
林九夜捏緊袖口,走廊里的壁燈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依舊年輕,只是眼底早已經堆滿了疲憊。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葉楚昊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你合著就得受著苦咯?」
林九夜沒有回答。
葉楚昊抬手,拽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
「班長?」
葉楚昊一步跨出。
空間在腳下摺疊。
兩人從療養院的走廊中消失,再出現時,已經站在另一扇病房門前。
門牌上寫著:
【049】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上一代醫生、克蘇魯混沌】
門縫裡滲出黑色液體。
液體沿著地面緩慢爬行,觸碰到葉楚昊的鞋尖後,立刻縮了回去。
林九夜的臉色變了。
「班長,不行。」
「他是院——」
「院你個大頭鬼!」
葉楚昊抬起腳。
「家裡出內鬼了你還不知道!」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