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一大早帶著禮物去給師父拜年,師父去廠里上班了。
楊政把禮物交給師母,說:「師母,我去廠里找師父。」
「你又不上班,別去了,就在家教紅紅寫作業,中午師父回來了。」
「紅紅根本不聽我的,還是去廠里看看。」
陳紅可是厲害嘴,不僅不聽楊政的話,還纏著要嫁給楊政,去廠里自在一些。
「行,中午來家裡吃飯,我做紅燒肉。」
師母笑著,她也知道,自己的那個丫頭,可不省心。
到煉鋼一廠,楊政心一沉,好幾輛救火車嗚哇嗚哇的駛入煉鋼廠,這是出事了。
煉鋼廠,不出事就沒事,出事就是大事。
楊政心急如焚,往廠區跑,被保衛科攔下了:「幹什麼的,不許進廠。」
楊政害怕得要命,忙問:「同志,出什麼事了?我就是煉鋼廠的。」
「加熱爐爆炸,有人受傷,你工作服沒穿,安全帽沒有戴,還要往內跑,不要命啊。」
加熱爐爆炸,劉大寶的車間,師父應該沒事。
楊政不願離去,就守在廠大門十幾米的地方,無論如何,他得見到師父才能放心。
很快,救護車也來了,煉鋼一廠廠房裡,抬出一個人,楊政踮著腳看,腦子一轟,是師父,師父那雙高幫軍用鞋,是周文輝送給他的,廠里只有他穿。
顧不得那麼多,楊政嚎叫一聲:「師父,師父。」
保衛科同志攔著他,楊政大喊:「滾你媽的,是我師父,師父……」
保衛科同志放開了楊政。
楊政飛跑到救護車邊,眼眶紅潤,情緒崩潰的問:「方光明,我師父怎麼啦?怎麼會這樣?」
方光明低著頭說:「是加熱爐車間,狗日的,他們在車間喝酒,爐溫要炸了,還喝得高興,我去他媽的,陳師傅就不該去關電閘,把這個逼廠炸了得了。」
車間主任咳嗽一聲:「方光明,你亂說什麼?楊政,既然你來了,你和方光明陪陳師傅去醫院,這邊,還有其他受傷職工。」
楊政二話不說,爬上了救護車。
師父的臉血肉模糊,棉襖脫了,只有一件單衣,人昏迷不醒,護士手忙腳亂的給打上了點滴。
楊政趕緊脫下棉衣給師父蓋上,含淚問護士:「護士,我師父,嚴重嗎?」
「表面看,只是燒傷了皮表,還要去醫院做詳細的檢查。」
楊政想要抓師父的手,護士忙阻止:「不可,病人燙傷嚴重,萬不可觸摸,會加重皮膚脫落。」
楊政一點忙也幫不上,只能幹看著哭。
「劉大寶,那個狗日的,平日也是踏踏實實的人,怎麼結婚以後,跟變了一個人一樣。爐溫一直升溫,他居然喝酒去了。陳師傅發現鋼板質量不對,一步步排查,查到加熱爐車間。
陳師傅急忙關了升溫電閘,可加熱爐里溫度太高,人還沒有跑開,就炸了。陳師傅晚去一分鐘,整個廠都得炸了。」方光明喃喃自語,也是解釋給楊政聽。
「上班時間怎麼能喝酒?」楊政在質問方光明,儘管此事與他無關。
「還在正月里,管理鬆散,職工偷摸放縱,連唐廠長都還沒有來上班呢,單位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個廠長的位置,不知道還能不能坐得穩。」
「劉大寶呢?」
「他們車間的人,都被公安局帶走了。」
方光明憤怒慢慢平息了,又覺得一陣後怕,不是陳師傅冒著生命危險關了電閘,他的命,恐怕都交代在廠里了。
到了醫院,早就有醫生在門口等著了。楊政和方光明護送著師父快速進了燒傷科手術室,一群醫生和護士進入了手術室,楊政和方光明擋在門外。
靜下來,楊政的手忍不住的顫抖,那麼高的溫度燒傷,師父能救回來嗎?
就算沒有生命危險,疼也要疼死。
不多大一會兒,厂部領導和師母,陳剛,陳紅都趕來了。
「楊政,老陳怎麼樣了?」
「楊政哥哥,我爸爸沒事吧?」
師母和陳紅急得很,楊政安慰道:「沒事的,院長都進手術室了。」
厂部領導安慰道:「嫂子,您放心,我們廠會盡一切力量搶救陳師傅,淮林不行,我們送到北京去。」
有了領導的承諾,師母才稍微平靜了一會兒。
忐忑不安的等待,良久,年長的院長出來了,問:「誰是家屬?」
師母慌忙站起來:「醫生,我是病人的妻子,老陳怎麼樣了。」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我們已經清洗傷口,塗了軟膏。當然,這只是初步的處理,為了確保病人的安全,我們要送到無菌病房治療。」
「醫生,會不會有後遺症?」師母急切的問。
「後期可能要進行植皮手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扛過危險期,家屬要做長久打算,治療過程比較漫長,也許一兩年,也許三五年。」
師母一聽,腿都軟了,繼而大哭起來:「老陳啊,這可怎麼辦啊,我家日子過不下去了……」
廠領導忙安慰:「嫂子,老陳救了整個工廠,他後期的治療費,包括您家裡的生活開銷,我們會負責到底的。」
「好好的人,早上去上班,怎麼就弄成這樣了?老陳啊,疼都要疼死你啊,我們家的天塌了啊……」
師母哭得傷心至極,陳紅也跟著哭著喊爸爸,陳剛則悶著頭,不知所措。
廠領導把楊政拉到一邊,說:「楊政,勸勸你師母,這麼哭影響不好。」
楊政眼中含淚道:「對於單位,不過是傷了一個人,對於師母,就是天塌了。希望領導能儘快商量一個照顧師父的方案,師母才能放心。」
「一定,一定,唐廠長在從老家趕回來的路上,今晚我們會商量一個結果的,放心,陳嚴是英雄,是功臣,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管。」
領導的口頭承諾只是一句話,得有白紙黑字的文件,廠里能照顧一年兩年,以後怎麼辦?
等領導走了,師母也不哭了,問楊政:「他們怎麼說?」
「要等唐廠長回來,才有結果。」
「楊政,不是師母胡攪蠻纏,這些領導,要用人的時候,老陳就是香餑餑,如今他傷得這麼重,我不得不為他以後著想。」
師母擦著眼淚,頂樑柱倒了,她要為陳嚴的後續治療還有兩個孩子著想。
「師母,我理解。您先想好有什麼條件,等唐廠長來了,一併提出來。」
「保證治療是最基本的,還有就是,老陳需要護理,我也不能工作了,他們得把我的人事,轉到鋼鐵廠去。老陳不能上班了,剛子要頂職,去鋼鐵廠上班。
還有,老陳的工資不能少,要按照八級鉗工級別發放。還有營養費,那麼疼,怎麼也得補償一些吧?楊政,師母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不多,都是應該的,不是師父,煉鋼廠都炸飛了。」
「你說他,幹什麼都喜歡逞能,我寧願什麼也不要,只要他早上去上班,中午回家吃飯。」
師母說著,又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