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二月二龍抬頭,羅建明把林傑拉到一邊說:「林科長,馬上過節了,幾斤肉票,給孩子補補。」
林傑不像以前那樣義正言辭的拒絕,而是打著哈哈:「怎麼啦?你小子發財啦?」
「我哪裡發財?是趙哥送你的。」
「趙衛國?上次他給我弄了自行車票,還沒有好好感謝人家呢,怎麼又送肉票來了?」
「都是哥們嗎,小意思,拿著吧。」
林傑接過了肉票,順手打了一下羅建明的腦袋:「小子,你去告訴趙衛國,只要保衛科有空缺,我就去廠里要人。現在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我也不好開口啊。」
「林科長,趙哥就是敬佩軍人,想與您交個朋友,至於工作的事,隨緣,也不用急。」
「行,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啊。」
「客氣什麼,需要啥票,您都開口,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好嘞,趙衛國這個朋友我交下了。」
羅建明低頭哈腰的笑著,心裡樂開了花。
趙哥真是神人啊,他就肯定林傑會手下肉票,這叫有了第一次,便有無數次。
輕易到手的東西,誰願意去努力呢?
上次兩大桶樹脂,羅建明分了六百塊錢,要是林傑也參與進來,一次多弄一桶,也得多一百塊錢吧?
一年工資,也不過就是五六百塊錢啊。
林傑拿了肉票,下班就去了菜店,割了五斤五花肉,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提著去了張曼家。
林傑沒有去過張曼家,只知道大概的位置。
張曼家沒有單位房,住在一片老棚區,是社區分的三間小院。
張曼白天在學校,有一間宿舍,晚上去學校改作業,第二天一大早回家給媽媽做早飯,再去學校上課。
難怪她說,自行車對自己很重要,兩邊跑,沒有車確實不方便。
問了好幾個,才找到張曼家,說是小院,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土坯院子,放些煤球,雜物,院子就擠滿了。
三間房子,倒是磚瓦房,只是又黑又矮,屋裡很潮濕。
「有人在家嗎?」房屋沒有關,林傑推門而入。
「誰啊。」東廂房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
林傑推門進去,一位老太太坐在炕上,納著鞋底。
「您找誰啊?」
「請問這是張曼家嗎?」
「是啊,曼曼還沒有下班,您請坐,請坐。」
老婦人欠欠身子說:「對不起您啊,我這腿,動不了,您隨意坐。」
林傑拿著一包肉說:「明天龍抬頭了,我給您送肉來了。」
「肉?哎呀,萬萬使不得啊,肉多金貴啊,家家戶戶都不夠,我們怎能吃您家的肉?」
「嬸子,這就是您家分的,放心吃吧。」
「哎喲,那麼一大包,得四五斤吧?」
「你吃著,下次我再來送。張曼不在家,那我先走了。」
林傑起身要走,那輛熟悉的自行車推進了院子,那擾人心神的聲音響起:「媽,我回來了。」
老婦人呵呵一笑:「看,閨女回來了,您再坐會兒,讓她泡茶。」
張曼推門進來,見到林傑,不禁一愣:「林傑,你怎麼來了?」
「單位多分了一些肉,我給你拿了一些。」
「肉?我可沒有聽說還有送肉的,這麼金貴的東西,嫂子孩子捨得啊。」
「家裡也有好幾斤,就三口人,吃不完的。」
「那恭敬不如從命啦。」
張曼沒有拒絕,進了廚房,很快驚呼著出來了。
「林傑,這不行,我以為就是半斤八兩的,你弄這麼多肉,我不能要,不能要。」
「碰巧今天保衛科弄了一頭豬,一人分了一些,家裡也有,這些給大娘補補身體。」
「那,那我切一斤留著,其餘的你拿回去。」
「哪有送來了還拿回去的?要不這樣,我就厚著臉皮,在你家蹭一個飯,我多吃兩塊肉。」
「行吧,你上炕烤火,我給你倒茶,做剁辣椒炒肉,保准你吃三碗飯。」
「好,好,我等著。」
林傑上了炕,張曼媽問:「小伙子,你在哪個廠?」
「嬸子,我在化工廠保衛科。」
「喲,化工廠啊,那可是好單位啊,想進都進不去呢,難怪福利這麼好。」
林傑晃動著空蕩蕩的左手說:「嬸子,我是退伍軍人,國家照顧著,不然也進不去。」
「哎喲,孩子啊,這隻手,留在戰場上了?」
「是!」
「哎呀,孩子啊,辛苦你們了。那年,日本鬼子進城,一刀就刺死一個,都是你們把他們趕出去的。那時候我都十幾歲了,我娘就把我藏在地窖里,餓了三天都不敢出來。」
「嬸子,國家強大了,以後再也不會打仗了。」
「敢情好,吃得差些,住得差些,都無所謂,萬萬不能打仗,那是慘啊。」
「餘下都是好日子,您老保重身體。」
「我這身子拖累閨女啊,死又死不了,閨女要上班,要照顧我,還有一個小的。」
張曼媽擦著眼角,日子也難熬啊。
張曼從廚房探出頭來,笑呵呵的說:「媽,哪裡拖累了?您在,家就在。過兩天我的文章發表了,我拿回來給您看啊。」
「誒,好,好。」
又看向林傑,低聲說:「就愛寫,沒想到,還真發表了。」
林傑也笑著,這個家很難,但是一家人很團結,很有愛。
想起自己那個家,明明吃喝不愁,日子比常人好很多,為什麼回家就煩呢?
張曼做了剁辣椒燜紅燒肉,豬油炒白菜,韭菜炒蛋,炸花生米,還有一碗鹹菜。
張曼的弟弟張力放學了,一家人圍在熱炕上,吃得滿嘴是油。
「林傑哥哥,肉好好吃啊。我家過年都沒有吃這麼多肉。」
「那你多吃些,下次再給你送。」
「你們保衛科經常殺豬嗎?」
「也不,過年過節會殺豬。」
「龍抬頭算什麼過節啊,也殺豬嗎?」
「嗯。」
林傑吃得很少,省一些給老人孩子吃。
張曼只吃那碗酸菜,林傑忍不住夾了一塊五花肉給張曼:「你也吃啊,又不是沒有。」
「吃,我吃了好幾塊呢。」
張曼小口咬著,肉香在嘴裡漫開,好香,好香啊。
吃完飯,林傑要回去了,張曼送他到路口。
「張曼,別太省了,以後,我每個月給你送兩斤肉來。」
「那怎麼行?留給嫂子孩子吃吧。」
「張曼,我……唉,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其實我和韓丹,並沒有生孩子。」林傑艱難的開口。
「那,那孩子不是你的?」張曼有些吃驚。
「嗯,抱養的,我和她,永遠不會有孩子。我沒有了手,誰會嫁給我?我母親急得很,在鄉下尋到了她,都是為了利益吧,湊合在一起過日子。
每次回家,我都很壓抑,但是在你家,我覺得很輕鬆。張曼,我不會對你有什麼妄想,就想有個朋友,能說話的朋友。」
林傑低下了頭,他連那個能力都沒有,又能有什麼妄想呢?
只是跟張曼在一起,覺得開心。
「林傑,你要是不嫌棄我家髒窮,不開心了,就來吃頓飯,喝口酒。」
「好,我不嫌棄,張曼,家裡遇到什麼事,你也要告訴我,就把我當成哥哥。」
「好,那我以後叫你林傑哥。」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趕緊回吧,免得嬸子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