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張票,分開兩個位置,巧巧和周文輝坐在19排6號,7號坐。
兩人手拉著手,看了結婚以後的第一場電影。
周文輝以前看電影比較多,巧巧也看過,大隊請了放映員來隊裡放,那是人山人海,有一次巧巧被擠到水塘里去了,幸虧有好心人跳水裡把她撈起來了。
為了安全著想,以後隊裡放電影,巧巧只許跟著哥哥去。
也是這樣手牽著手,哥哥緊緊的保護著她,才讓她看了一次又一次的《上甘嶺》《鐵道游擊隊》……
今天的電影不一樣,有愛情。
不大一會兒,余福賤兮兮的坐在周文輝身邊,生怕被巧巧發現。
周仲海那邊也是三個座位,胡姐跟羅美雲坐在一起,照顧小孫子。
電影開始,風雨飄搖的趙家,因為吃不飽飯,把女兒小花賣了,哥哥哭著要妹妹。
趙家父母傷心悲痛之時,守山的何大叔送來了一名紅軍留下的遺孤。
趙家收養了這個女嬰,取名小花。
鏡頭一轉,一支解放軍部隊路經小花的家鄉,小花在人群中尋找她參加革命的哥哥。
此刻,主題曲響起:妹妹找哥淚花流,不見哥哥心憂愁,心憂愁。望穿雙眼盼親人,花開花落幾春秋,啊……望穿雙眼盼親人,花開花落幾春秋……
溫婉深情的歌聲,不由得帶著巧巧陷入悲傷的情緒中,電影中的兄妹之情,不正是她和哥哥的兄妹之情嗎?
爺爺挨批,爹和娘關起來寫檢討,漆黑的夜裡,只有哥哥保護她,安慰她。
巧巧哭了,電影裡一聲聲哥哥,她看到的不是趙永生,是自己的哥哥楊政。
而周文輝,冷峻的盯著電影銀幕,毫無表情。
很快,妹妹小花打聽到了哥哥的消息,在一次戰鬥中,已經是排長的哥哥負傷以後下落不明。
電影出現了小花哥哥在大別山戰鬥中,安排隊伍撤退,而他為了掩護戰友,與敵人殊死搏鬥。
巧巧看向周文輝,只見他身體一震,僵硬的看著電影,巧巧趕緊抓住周文輝的手,他才慢慢的放鬆。
多麼熟悉的場面,電影講的是1930紅軍抗戰的故事,而周文輝親自參加的邊境戰爭,就在前幾年。
戰爭是殘忍的,哥哥負傷倒下解放戰爭的硝煙中,周文輝的戰友,倒在維護和平的盛世中。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們都是英雄。
趙永生沒有犧牲,被親妹妹女游擊隊隊長何翠姑救下來,他們躲過敵人的炮火,把趙永生送到後方去治療。
叢林密布中,何翠姑和游擊同志抬著趙永生上陡峭的台階,為了平衡擔架,何翠姑毫不猶豫的跪著前行。
那一刻,巧巧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何翠姑的膝蓋鮮血淋漓,隨即,那首巧巧從未聽過的《絨花》響徹電影院。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 錚錚硬骨綻花開,瀝瀝鮮血染紅它。啊~啊~絨花絨花,啊~啦~一路芬芳滿山崖……
巧巧的眼淚沒有來由的流下,周文輝眼眶泛紅,周文輝的傍邊傳來抽泣聲,巧巧一看,是余福。
大男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什麼時候坐到這裡來了?
歌聲康將有力,又不失溫婉,安靜的訴說著軍民情。
很快,電影院裡的抽泣聲越來越大,誰能不為之動容呢?
電影進入了高潮,解放縣城時,何翠姑,趙永生的親妹妹身負重傷。
戰鬥結束,哥哥前來醫院與妹妹相認,樹林中飛起成片的和平鴿。
那首熟悉的《絨花》再次響起,電影結束。
電影院無人提前離場,直到影片結束,照明燈亮起,看電影的人,無一聲議論,沉默的離開電影院。
周文輝一直牽著巧巧的手,他牽的是愛人的手,是戰友的手。
電影院外,周仲海,羅美雲和胡笑梅等著巧巧。
「周省長,擠一擠,都能坐下,太晚了,沒有公交車。」
古泉紅著眼,估計也哭了。
「你開車把小胡和周小為送回去,我們走走路。」
全家人被電影感動得熱淚盈眶,周小為早就睡著了。
「還有很遠的路呢。」
「走吧,我們一家人很久沒有散步了,一起走走。」
周仲海揮揮手,他想走走,讓寒風疏散他內心的激情。
古泉開車帶著胡笑梅和小為回家了,余福推著自行車跟在周家人身後。
「是我狹隘了,差點錯過了一部好電影。」周仲海長舒一口氣。
「爸,您說,何翠姑最後犧牲了嗎?」巧巧問。
「必然!」
羅美雲回道,從醫生的角度看,背後中了數槍,後期昏迷,是傷口引起了併發症。
1930年,缺少藥物,傷情兇險,又引發併發症,難以救活。
巧巧沉默了,電影沒有給出結局,留給了觀眾遐想,婆婆卻沒有留給她遐想。
「文輝,你就沒有什麼想說說?」周仲海看向兒子。
「釋懷了。」
「釋懷?」
「從戰場下來以後,我經常在夢中看見他們。今天,我想告訴我的兄弟,為了國家和平,我們的犧牲是值得的。因為,全國的老百姓,都記住了我們。」
周文輝迎著寒風,吸了一口寒氣,今天能全家人看一場電影,這就是戰爭換來的自由。
「好小子,說得對,被人民記住,記住一代一代人不懈努力,才有今天的和平,我們是自豪的。」
周仲海一隻手搭在周文輝的肩上,活脫脫就是兩兄弟。
「只是,我們國家還很窮,還需要努力啊。不過,再艱難也比不上戰爭,我們要有信心。」
這句話,是周仲海在鼓勵自己。
「爸爸,您很了不起,今天電影院門口,好多賣瓜子花生香菸的小販,不是您,他們想要謀生,都沒有門路啊。」巧巧由衷的讚美。
「嘿嘿,是的啊,我要給小為買兩分錢的瓜子,你媽媽不同意,說看電影嗑瓜子沒有素質。跟你媽媽比,我個人素質有待提高。」周仲海哈哈笑起來,眼中儘是幸福。
「首長,您當年在戰場,也跟電影一樣激烈吧?」
余福冷不丁的問道,全家人都陷入了沉默。
「實話說,真實的戰爭,遠比電影殘酷。最後一戰,我身邊全是血肉模糊的同志。我們勝利了,勝利得很是壯烈。」良久,周仲海悶悶的說。
「我們班十六個同志,十五個同志壓在我身上,我一個個推開他們,無一人有氣息。」周文輝哽咽了,無法控制的哽咽。
「十五個同志,用肉體為你築起了活著的壁壘,文輝,你更要好好的活著,活著,是為了創造價值,是為了讓犧牲的同志後代,吃飽穿暖,過上幸福的日子。」羅美雲溫和而有力的說。
「對不起,文輝哥,我不該問,讓你又想起來痛苦的往事。」余福自責不已。
「沒事,因為我從未忘記過。」
周文輝堅毅的看向遠方,活下來,完成戰友沒有完成的宏願,也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