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沉重的腳步,到了副刊編輯部,推開辦公室的門,屋內安安靜靜的,編輯同志都在幹著自己的事。
「同志,您找誰?」離門口最近的一位女編輯問。
「我……我……」
張曼有些膽怯,她憑什麼來找周老師?
「誒,張曼,是你?」後面的角落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顧童安。
顧童安快速上前,見張曼臉色不好,溫和的說:「去休息室坐坐吧。」
「我,我找周老師!」張曼支吾著。
「今天元宵,周總編下午沒有來。張曼,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顧童安關切的問。
「沒有,他不在,那我下次再來。」
張曼緊張的搓手,對顧童安笑笑,快速離開了。
她怎麼啦?臉色蒼白,腳步搖晃,是不是跟林傑吵架了?
「張曼,你找周總編有事嗎?我可以幫你轉達。」顧童安不放心,追上去問。
張曼停住腳步,扭頭,悽慘一笑:「告訴周老師,謝謝他幫我發表文章。那是我人生中,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張曼,你要是想發表文章,繼續寫,我可以幫你發表。」
「童安,謝謝你,不用了。」
張曼努力笑著,努力控制著要掉落的眼淚,對顧童安擺擺手,下樓了。
顧童安總覺得不安,張曼的反應很是詭異。
可她,什麼也不願意跟自己說。
顧童安扭頭進了辦公室,撥通了周家的電話。
「喂,您是哪位?」接電話的是巧巧。
「楊巧,我是顧童安,剛剛張曼來找周主編,臉色很不好,我,我有點擔心。」
「張曼?走了嗎?」
「剛剛下樓。」
「你去攔住她,我讓文輝馬上去報社。」
「好……」
掛了電話,顧童安往樓下跑,可沒有了張曼的蹤跡。
巧巧和周文輝半小時趕到了報社,只有顧童安在門口等著。
周文輝和巧巧下車,問:「張曼呢?」
「我掛了電話就下來找她,不見了。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等著。」顧童安凍得臉都紅了。
「她怎麼啦?」巧巧問。
「很奇怪,說,要我謝謝周總編,說那段時間,是她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我看她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問她是不是有事,她沒有說。」顧童安越想越害怕。
「她不是與林傑挺好的嗎?難道是吵架了?」巧巧蹙眉。
「壓垮一個人的,往往是極小一件事。童安,你知道張曼住在哪裡嗎?」周文輝問。
「不知道,她賣了房子以後,只說轉到郊區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哪所學校?周主編,我感覺張曼很不好,她,不會真的出事吧?」
「去找林傑。」
「你知道林傑住在哪裡?」
「他是化工廠的,去化工廠家屬區問。」
周文輝,巧巧,顧童安上車,周文輝開的單位車,去化工廠家屬區。
化工廠家屬區一問,就找到了林傑家,周文輝使勁敲門:「林傑……」
良久,李春蓮出來了。
「誒,你不是周小為爸爸嗎?找林傑有事?」李春蓮開了小院門。
「大娘,林傑呢?」
「上班啊,還沒有回來呢。進屋坐,屋內暖和。」
「大娘,不進去了,我打聽一件事,您知道張曼在哪所學校教書嗎?」周文輝急急問。
「張曼?那騙錢又不要臉的女人,你們找她幹什麼?」
「大娘,您告訴我們,她在哪裡教書,我們找她有急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
「走,我們去林傑單位。」
周文輝轉身就要走,李春蓮喊住了:「周同志,到底什麼事啊?你們去我兒子單位不合適吧?」
「張曼今天去報社找我了,我不在,她臉色很差,我怕她出事。」周文輝解釋道。
她,她不會真的出事吧?李春蓮眼珠子亂轉,說:「城郊一小,你們去宿舍找找她。」
「城郊一小,好,好,謝謝大娘。」
周文輝幾人走了,李春蓮心上心下,張曼要是真的自殺,自己也逃脫不了關係。這可怎麼辦?
城郊一小教師宿舍,張曼的自行車在,她肯定回來了。
也不知道她住哪一間,三人只好一間一間的敲門:「張曼!」
「張曼,開門,我們知道你在家。」
「張曼……」
二樓,張曼打開了門,驚愕的看著使勁敲門的周文輝,問:「周老師,您怎麼來了?」
周文輝大口喘氣,巧巧跑過來,問:「張曼,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外面冷,你們進來坐。」
三人快要嚇死了,張曼居然在家烤紅薯吃。
「你們以為我會自殺?」
張曼倒了水,四人圍著爐子坐著。
「你去找我,有事?」周文輝平靜的問。
「是,周老師,我有問題想要請教你。」張曼溫和的說。
「那你問吧。」
巧巧和顧童安平住了呼吸,認真的聽著。
「周老師,您和林傑同為戰場上的英雄,受過重大創傷,為什麼我和韓丹,都走不進林傑心裡?而楊巧,怎麼就進了您的心裡?」
周文輝看了看巧巧,抓住了她的手,輕輕的說:「因為你們太在意愛情了,又太著急。我和巧巧,開始並不好,我對她十分冷漠。她好像無所謂,懶得管我,自己挖地種菜去了。」
「我……」
巧巧想解釋,你給我一張冷臉,我不去種菜,難道抱著被子哭?
「我們經歷過戰爭,看見戰友犧牲在自己身邊,心理有重大的障礙。回家療養的那一年,我只要閉上眼,就會看見我的兄弟們躺在血泊里。
我想,林傑也是一樣的。很幸運,我遇見了巧巧,她對我,沒有對英雄的敬畏,反而平平淡淡,做飯,種菜,然後推著我去買菜。
有一天,我說出了我心中的痛苦,她鼓勵我把戰友的事跡寫出來。寫書的過程中,我又與戰友重新活了一次,我把那沉重的包裹,全部卸到小說里去了,心漸漸釋懷了。林傑的心,也許從未釋懷過吧?」
「我明白了。」
張曼慢慢說道:「難怪,他要把他戰友的妹妹接到身邊。他的解藥不是我,也不是韓丹,是梁洛。」
「梁洛?」巧巧不解的問。
「是的,我和韓丹一樣,被林傑拋棄了。他與梁洛在一起,那個犧牲在他眼前,讓他無法釋懷的戰友妹妹。周老師,我知道了,你們英雄的心,不是誰都能輕易走進去的。我比不上楊巧,沒有她的智慧。」
不是,我也沒有智慧,我就是想著,只要哥哥能進城就好。
巧巧有那麼一瞬間明白了,不是她做得多好,是她要的很少。
既然是為了哥哥,就不奢求周文輝能愛自己,也不奢求過大富大貴的好日子。
她只願遵守承諾,照顧好周文輝就行了。
越是不要,得到的反而越多。
而韓丹和張曼,她們一開始就想要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