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松山道126號安靜了。
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一大家子人,只剩下胡笑梅了。
習慣了熱熱鬧鬧,突然冷清下來,也很難適應。
胡笑梅拿著這個月三十塊錢工資,和過年周家給的十塊錢新年紅包,上了大街。
淮林經濟改革以後,不少個體戶自己開店了,不知道有沒有不要布票的衣服買,她想給老李買一件棉背心。
李師傅是武裝部正式職工,他的衣服都是單位發的工作服,倒也體面。
只是,裡面的衣服破破爛爛,連一件像樣的毛衣背心都沒有。
胡笑梅有錢,一個月三十塊錢的工資,吃住都在主家,除了給小為買些零食和玩具外,剩下的錢都存起來了,
去年存了三百塊呢。
都正月十六了,淮林街頭依然熙熙攘攘,倒是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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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街兩邊多了一些小販,賣線頭的,賣瓷盆的,賣蘿蔔白菜的,賣打糖的,賣炒瓜子花生的,還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
胡姐瞥見角落裡,還有修補自行車胎的,補鞋的,開鎖的……
淮林的經濟,如雨後的春筍,一夜之間全冒出來了。
幼童圍著打糖的攤位,手裡捏著牙膏皮,雞胗皮,換得一小包麥芽糖,高興的跳著。
還有一些婦人,拿著一毛錢,買了一包瓜子,邊走邊嗑。
這是周副省長的功勞啊,胡笑梅雖然只是周家的一個保姆,也很驕傲。
胡姐在買盆的攤位前停留下來,幾個女人正在講價還價:「少一點嗎,供銷社一個瓷盆才五毛錢呢,你要八毛。」
「你要是有票,也不會到我這裡來買,就是八毛,一分也不能少。」攤主強硬的說。
「七毛,好吧,我們一人買一個。」
「不行,八毛。」
幾個女人氣得很,去供銷社買藥票,她們沒有票。
八毛就八毛,狠狠心,兩三個女人掏錢買了一個。
還有幾個女人,終究捨不得買,戀戀不捨的離開了。
「同志,飯盒多少錢一個?」胡笑梅看到盆後面有鋁製飯盒,問道。
「2塊。」
「不是,飯盒比盆還貴啊?」
「鋁製的啊,材料不一樣,供銷社也要一塊八,我才貴了兩毛錢。你看看這質量,隨便摔打,用一輩子都用不壞。」
胡笑梅想買一個飯盒,做些鹹菜送給老李,可是兩塊錢實在太貴了。
周家也有飯盒,但她不能拿著東家的東西送給老李。
想了想,還是咬牙買了一個。
胡笑梅把飯盒放進棉布袋子裡,繼續往前走。
賣雜貨的小販很多,賣衣服沒有。
轉了幾條街,終於看見了一家裁縫鋪子,胡笑梅歡喜的走進去。
這裡有很多做好的衣服,基本都是外套。
卡其色的,青色的,黑色的,很是好看。
「同志,有沒有男士的棉背心?」
外套老李有,背心保暖,還好幹活。
「你等一下,有幾件去年沒有賣掉的,我找找。」
裁縫店老闆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很是溫和。
等了半響,中年婦女從內屋拿了一件黑色背心出來:「大妹子,你看看這件行不?去年買五塊的,就這一件了,你要是要,三塊錢給你。」
胡笑梅拿著棉背心看了又看,挺柔軟,就是尺寸有點偏大。
大一點總比小好,三塊錢也划算,就這件吧。
胡笑梅快速掏錢,買下了背心。
轉身離開時,想起了什麼,折回來問:「姐,你這間店面什麼時候弄的?」
「這是我自家房子,去年開了一個門,做點小生意。」
中年婦女憨厚的笑著。
「那,你們隔壁左右還有這樣的房子嗎?」
「有是有,這是私房,不知道人家賣不賣?」
「假如賣,這麼一套得多少錢?」
「我家是除了這個門臉,後面還有一間臥室,一間廚房。廁所要去公共廁所,這麼兩間房,大概一千塊錢左右吧。」
「一千?」
「以前不要這麼貴,不是個體戶開放了嗎?房子也跟著貴起來了。」
「姐,你這裁縫鋪有利潤嗎?」
問完,胡笑梅也覺得好笑,有利潤人家也不會告訴你啊。
中年婦女倒是坦誠:「一家開銷是沒有問題的,我沒有工作,能賺點養家錢,挺滿足的。也是碰到好時候了,前幾年,別說開店鋪了,就是私下幫人家補補衣服,收一兩毛錢,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人舉報。」
「是,是,以前有手藝也不敢招搖。姐,你忙啊,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行,大妹子,以後需要什麼,你來啊。」
「好嘞。」
胡笑梅站在裁縫鋪前面看了看,這一排,就兩家開了門面做生意,前面還有一家,是做木工的,外面放著一個牌子,誰家桌椅壞了,可以上門維修。
胡笑梅在周家呆久了,商業頭腦也比其他人高,她心裡想著,不如買一套房子,開個門面租出去,以後老了也有一個保障。
想是這麼想,口袋裡只有三百塊錢,一套房子要一千,實在有點貴。
單位房管理嚴苛,私人是不能買賣的,這一排房子,是個體房,可以買賣。
還差六七百塊錢,兩年多的工資啊,也不好跟主家開口,唉……
回到家,胡笑梅撈了幾大塊酸菜,洗得乾乾淨淨,切得碎碎的,用菜籽油炒一炒,再裝進飯盒。
老李晚上孤身一人,他喜歡陪著兒子的遺照喝點酒,家裡沒有下酒菜,這盒酸菜就極好。
拿好東西,胡笑梅去趕公交車,下午還要早些回來去接小為,再準備一家人的晚飯。
李師傅一上午都在食堂,備菜,炒菜,有些家屬還要單獨開小灶,忙得不亦樂乎。
「李師傅,忙著呢。」胡笑梅不能進食堂後台,只能站在打菜的窗口喊。
「李師傅,有人找!」
裡面傳來喊聲,李師傅急急走出來,看到是胡笑梅,眼睛亮了,笑容燦爛了。
「你,你怎麼來了?」
「家裡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閒得無聊,給你炒了一盒子酸菜送來。你把鑰匙給我,我去給你收拾收拾屋子。」
胡笑梅舉著飯盒笑著回。
李師傅急急從褲腰帶上取下鑰匙,從窗口遞給胡笑梅:「中午給你帶飯。」
「行,你先忙著,我回去了收拾了。」
「等一等,等一等。」
李師傅回到廚房後面,抱著一玻璃罐茶出來了:「帶回去,家裡沒有茶。」
胡笑梅「噗嗤」一笑:「那你喝什麼?」
「喝我徒弟的。」
「行,那我走了。」
「好,好。」
李師傅趴在窗戶口,一直看著胡笑梅離開食堂。
「李師傅,看什麼呢?」
徒弟在身後一吼,李師傅嚇一跳,罵道:「兔崽子,嚇死人啊。」
徒弟也好奇的趴在窗戶口看,沒有什麼好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