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蒸汽機做出來之後,李景隆就沒消停過。
工研院的師傅們把模塊的圖紙定了型,工藝流程寫清楚了,流水線一開,一天能出好幾台。
王虎本來以為能鬆口氣,結果李景隆天天往工研院跑,比上班還準時。
「王尚書,這新一代的蒸汽機,成本比上一代低了多少?」李景隆趴在流水線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正在組裝的零件。
王虎算了算:「材料省了三成,工時省了兩成,總的算下來,成本比上一代低了差不多兩成半。」
李景隆眼睛一亮:「那賣價呢?定多少?」
王虎道:「郡王沒說,讓你自己定。」
李景隆搓了搓手,嘿嘿笑了。
第二天,匯珍閣門口貼出了新的告示。
紅紙黑字,寫得漂漂亮亮:「新一代蒸汽機,鳳陽郡王率工研院眾匠師日以繼夜,耗費無數心血,改良而成。體積更小,動力更強,燃料更省。實乃物超所值,物美價廉!現隆重發售,加量不加價!每台依舊一萬兩!!!」
消息傳出去,買過老款的人心裡不平衡了,紛紛跑過來問。
李景隆早有準備,笑眯眯地解釋:「新一代的工藝更複雜,材料更精良,動力提升了三成,燃料省了一成,算下來用幾年就把差價省回來了。諸位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那些人算了算,好像還真是,於是又掏錢買了新款。
沒買過的更不用說了,一萬兩雖然貴,但那東西擺在眼前,不用馬拉,不用牛拽,燒煤就能轉。
咬咬牙,買。
至於冷氣設備,李景隆更是把算盤打得噼啪響。
整套設備包工包料,還是五百兩一套,但是不含蒸汽機。
你要是家裡已經有蒸汽機了,那隻收安裝費和管道費。
要是沒有,那就連蒸汽機一起買,全套下來一萬零五百兩。
朱十八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家裡啃西瓜。
他聽完安伯的匯報,笑了:「這小子,真是個奸商。」
安伯不解:「老爺,咱這設備不是改良的嘛,李世子怎麼就成了奸商了?」
朱十八把西瓜皮扔進盤子裡,擦了擦手:「你說得沒錯,是改良了。但成本降了,他不降價反而漲價,這不是奸商是什麼?不過……奸商得好。不奸商,哪來的錢?」
他又問:「冷氣設備那邊呢?賣得怎麼樣?」
安伯道:「李世子那邊說,包工包料五百兩一套,不含蒸汽機。已經裝了十幾家了,排隊的有好幾十。李世子說,光是冷氣設備,這些日子就賣出去二十多套,進帳一萬多兩。」
朱十八笑了:「五百兩一套,二十多套才一萬多兩。蒸汽機一台就一萬,還是賣機器賺錢。」
安伯又道:「李世子還說,那些裝了冷氣設備的大人,他都挨個通了氣兒。因為給他們安裝的時候,老爺和王尚書只收了五百兩。他怕人家心裡不平衡,特意解釋過了。」
朱十八擺擺手:「他辦事,我放心,隨他折騰去吧。」
安伯退下,朱十八繼續躺在搖椅上晃悠。
他眯著眼,一邊享受著涼風,一邊擼著懷裡的小貓,正迷糊著,安伯又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喜色。
「老爺!魏國公府上來人了!」
朱十八睜開眼:「怎麼了?」
安伯道:「說是今日凌晨,魏國公喜得一女,母女平安。特派人來報個喜。」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子。
魏國公徐達,喜得一女。
臥槽!那不就是徐妙錦嘛!
歷史上的徐妙錦,聰慧過人,才貌雙全。
永樂五年,徐皇后病逝後,朱棣想娶她為後,她拒絕了。
一個敢拒絕皇帝的女人,那得是什麼樣的人物?
朱十八正在出神,徐妙清正好從屋裡出來,聽到了安伯的話。
「父親又添了妹妹?」她聲音有些發顫。
朱十八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衣裳上的貓毛:「走,我陪你去。」
上了馬車,朱十八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什麼,嘴角翹了起來。
徐妙清見他笑,好奇道:「夫君笑什麼?」
朱十八搖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起點事。」
他想起的是前世在史書上看到的一段記載。
永樂五年,徐皇后病逝,朱棣想續弦,看上了徐皇后的妹妹徐妙錦。
可人家徐妙錦不願意,閉門不出,朱棣派人去提親,她乾脆削髮為尼,說自己已經皈依佛門,不便嫁人
。朱棣氣得夠嗆,但也拿她沒辦法。
後來民間還有傳言,說徐妙錦寫了一封回信,言辭懇切,婉拒了皇帝的求婚。
那封信真假難辨,但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
朱十八想著想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四那傢伙,比人家大二十歲,還想老牛吃嫩草?人家不樂意就對了。
「夫君到底在笑什麼?」徐妙清盯著他。
朱十八趕緊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想起老四以前在應天的時候,天天來蹭飯,煩得要命。」
徐妙清半信半疑,但也沒再追問。
魏國公府門口,張燈結彩。
馬車在魏國公府門前停下,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傳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徐達親自迎出來,滿面春風,走路帶風,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看見朱十八和徐妙清,他幾步走過來,聲音洪亮:「來了?快進來!」
徐妙清輕聲問:「父親,妹妹可好?」
「好好好!」徐達連連點頭,「母女平安,你娘正看著呢。你進去看看。」
徐妙清應了,帶著丫鬟往後院走。
正廳里已經擺好了茶點,徐達拉著朱十八坐下,親自給他倒茶。
朱十八接過茶杯,上下打量徐達一眼,笑道:「岳父,您這精神頭,比年輕人還好。」
徐達摸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朱十八認真道,「喜得千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徐達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兩人喝著茶,聊起了家常。
徐達說起這個剛出生的小女兒,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說孩子生下來六斤八兩,哭聲大得隔壁院子都能聽見,長得像她娘,眉眼秀氣。
朱十八聽著,連連點頭,時不時說幾句吉利話,把徐達哄得眉開眼笑。
「岳父,您這是老來得女,福氣。」朱十八端起茶杯,「我敬您一杯。」
徐達也端起茶杯,兩人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一家人用過午飯,朱十八和徐妙清告辭。
馬車駛離魏國公府。
徐妙清靠在車壁上,一直沒說話。
朱十八握著她的手,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徐妙清忽然開口:「夫君,你說妹妹長大了,會是什麼樣?」
朱十八想了想:「應該像你吧。溫柔,懂事,知書達理。」
徐妙清笑了:「那借夫君吉言。」
回到府上,朱十八換了身衣裳,又準備出門。
徐妙清問他去哪兒,他說進宮一趟,看看學生們改得怎麼樣了。
乾清宮裡,涼風習習,朱元璋正躺在椅子上打盹。
朱標坐在旁邊看奏摺,見朱十八進來,剛要開口,朱十八豎起手指放在唇邊,指了指朱元璋。
朱標笑了,輕聲道:「父皇剛睡著,小叔公稍等。」
朱十八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也閉上眼吹涼風。
沒一會兒,朱元璋自己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叔叔?您什麼時候來的?」
朱十八道:「剛來。看你睡著了,沒叫你。」
朱元璋坐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脖子:「年紀大了,容易困。」
朱十八笑了:「你才多大?就喊老?」
朱元璋擺擺手,不接這個話茬:「您今兒個來,有事?」
朱十八接過太監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大侄子,我岳父喜得愛女,你這邊沒表示表示啊?」
朱元璋這才抬起頭,笑道:「誰說咱沒表示?咱可是給了好些賞賜呢。上等的綢緞二十匹,金銀器皿一套,還有咱妹子親手做的嬰兒衣裳。」
朱十八點頭:「那就好。我還怕你忘了。」
朱元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忘不了。徐達是咱的老兄弟,他添丁,咱能不表示?」
隨後朱十八又問起沐英那邊的情況。
朱元璋從案上拿起一份奏報,遞給他:「沐英的,也是剛到。您看看。」
朱十八接過,展開細看。
「沐英說,半個月內,昆明必下。」朱元璋道。
朱十八點點頭:「一定要告訴他,穩著打,不著急。彈藥不夠就說,咱們給他補,千萬要將傷亡降到最低。」
朱元璋道:「放心吧,咱已經讓人送了一批過去了,夠他用。」
朱十八點點頭,又問:「那個叫馬和的孩子,有消息了嗎?」
朱元璋搖頭:「沐英還在找。您別急,雲南那麼大,找個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朱十八雖然心裡惦記,但也知道急不來。
朱十八又問李文忠那邊。
朱元璋又遞過一份奏報:「銀山那邊第一批礦石已經運出來了,品質很好,含銀量高。保兒說,等冶煉爐建好,第一批銀錠就能運回來。」
朱十八眼睛一亮:「這第一批能有多少?」
朱元璋笑了:「頭一批不多,保兒估計大概幾萬兩。等礦場全面鋪開,一年幾十萬兩不成問題。」
朱十八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好!有了銀子,什麼事都好辦了。」
朱元璋好奇道:「什麼事?」
朱十八擺擺手:「什麼事先不告訴你,等以後再說,咱們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辦好吧。」
事情說完,朱十八站起身:「我去宮裡轉轉,看看學生們改得怎麼樣了。你們接著忙。」
朱元璋擺擺手:「行,那您去吧。」
出了乾清宮,朱十八沿著宮道慢慢走。
太陽很大,但宮裡比前幾天涼快多了。
不少宮殿已經通了涼風,管道沿著牆根走,出風口裝在合適的位置。
路過的太監宮女見了朱十八,都恭恭敬敬地行禮。
有個小太監更是直接給朱十八跪了:「郡王,奴婢們住的地方也裝上涼風了,晚上睡覺可舒服了。」
朱十八笑著說:「舒服就好。」
走到一處偏殿,他看見方孝孺正帶著一組學生在調試風扇。
幾個學生蹲在設備間裡,滿頭大汗。
「老師,」方孝孺迎上來,「您來了。」
朱十八點點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進度。
管道已經全部鋪完了,出風口也裝好了,就剩最後調試。
「怎麼樣?有問題嗎?」他問。
方孝孺道:「小問題有幾處,學生們自己解決了。大問題沒有。解縉帶的那組已經調試完了,涼風正常。」
朱十八滿意地點頭:「不錯。剩下的幾間,什麼時候能完?」
方孝孺算了算:「再有三天吧,最多五天全部能裝完。」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幹完這趟,給你們放假。」
方孝孺笑了:「老師,學生們可不想放假。他們說,幹完皇宮的,還想干別的。」
朱十八一愣:「干別的?幹什麼?」
方孝孺道:「他們說,想跟著工研院的師傅們去裝鐵軌,想看看蒸汽機車是怎麼跑的,還想學怎麼造橋、怎麼鋪路。」
朱十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等皇宮的活幹完,我帶他們去工研院,讓王虎給他們安排。」
方孝孺眼睛一亮:「真的?」
朱十八點頭:「真的。他們想學,我就教。能教多少教多少,能學多少那就要看他們的本事了。」
方孝孺深深一揖,轉身回去繼續盯著學生們幹活。
朱十八在宮裡又轉了幾處,看了幾組學生的進度。
幹得快的,已經在收尾了。幹得慢的,還在調試。
但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忙得滿頭大汗,卻個個精神抖擻。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忙碌的年輕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剛辦格致院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想試試。
現在呢?
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干,只想躺平。
但躺平的前提是,有人替他干。
而這些學生,就是替他幹的人。
等他們畢業了,工研院有人了,工部有人了,戶部有人了,他就可以真正地躺平了。
出了宮門,天已經快黑了。
朱十八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掠過的街燈,嘴角慢慢翹起來。
快了,距離他能躺平的日子越來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