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的咆哮聲在小區樓下炸響。
李亦辰單手扶著方向盤。
V12發動機的震動順著座椅傳導至脊椎,帶來一種極其真實的機械反饋。
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
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這個時間點,魔都的喧囂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轉動方向盤,車頭調轉。
黑色的流線型車身在路燈下閃過一道冷冽的殘影。
他打算去外灘。
以前送外賣的時候,外灘是他最熟悉也最頭疼的地方。
那裡路況複雜,人流密集。
為了搶那幾分鐘的準時率,他曾無數次騎著電瓶車在那些窄巷子裡穿梭。
那時候,他是為了取餐。
現在,他是為了吃飯。
他記得外灘後面的一條老街里,有一家燒烤攤的味道很正。
以前跑單累了,他會偶爾奢侈一次,點上幾串羊肉,坐在路邊看著遠處的東方明珠。
那種辛辣的孜然味和冰涼的廉價啤酒,是他在那個階段對生活最好的慰藉。
半個小時後。
黑色的蘭博基尼毒藥出現在外灘主幹道上。
這輛造型極其浮誇的頂級超跑一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低趴的底盤,巨大的尾翼。
在夜晚的燈光下,它就像是一頭從深海里爬出來的黑色巨獸。
周圍的車輛紛紛減速。
誰也不敢靠近這尊移動的「一個億」。
哪怕是那些平日裡橫衝直撞的計程車,此刻也變得極其溫順,主動拉開了五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李亦辰在路邊找了個空位。
熄火。
蝴蝶門向上翻起。
他邁步下車,隨手甩上車門。
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透著一股子隨性。
「臥槽,那是毒藥吧?」
路邊幾個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停下腳步。
其中一人手裡還拿著相機,原本在拍對面的建築,此刻鏡頭直接對準了李亦辰。
「真的是Veneno!全球限量幾台的玩意兒,居然在魔都見到了活的!」
「開車的那哥們也太年輕了吧?哪家的頂級富二代?」
「長得挺帥,但這氣質不太像那些只知道泡吧的二世祖,感覺挺穩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亦辰沒理會這些。
他揣起車鑰匙,徑直走向那條充滿煙火氣的小吃街。
老街的地面有些油膩。
兩旁的攤位冒著滾滾白煙,香氣混雜在空氣中。
這和外面那個高大上的外灘仿佛是兩個世界。
李亦辰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巷子。
盡頭處,那家掛著「老王燒烤」招牌的攤位正熱鬧非凡。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
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裡正熟練地翻動著幾十串羊肉。
炭火忽明忽暗。
油脂滴在炭塊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激起一陣濃郁的焦香味。
李亦辰走到攤位前。
「老闆,十串羊肉,五個大腰子,再來一份烤魚。」
他聲音平穩。
正忙得滿頭大汗的老王抬頭看了一眼。
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寫滿滄桑的臉上擠出一抹笑。
「喲,小李?」
老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他打量著李亦辰。
這身襯衫看著質地就不一般,整個人透出來的精氣神和以前那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小伙子完全判若兩人。
「好久沒見你過來了,這是……發大財了?」
李亦辰拉開一張有些搖晃的塑料凳子坐下。
「混得還行。」
他笑了笑,沒多解釋。
「再給我拿瓶冰啤酒。」
老王應了一聲,從旁邊的冰櫃裡抽出一瓶綠瓶啤酒。
「砰」的一聲。
瓶蓋彈飛。
白色的泡沫順著瓶口溢出來。
李亦辰伸手接過,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初秋的一絲燥熱。
「你先坐,馬上就好!」
老王吆喝一聲,手裡的扇子扇得更起勁了。
李亦辰靠在椅背上。
周圍全是年輕的情侶,或者是剛下班的白領。
大家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大聲說笑,划拳喝酒。
這種真實的喧鬧,讓他覺得比在那八個億的別墅里待著要舒服得多。
就在這時。
一陣清脆的吉他聲從斜後方傳來。
聲音不算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顯得很乾淨。
李亦辰轉過頭。
幾米外的一個攤位旁。
一個女孩正低著頭,手指在琴弦上撥動。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牛仔褲上有幾處明顯的磨損。
黑色的長髮紮成一個馬尾,垂在腦後。
最引人注目的是。
她的後背上用一個寬大的布兜背著一個小孩。
孩子看起來也就四五歲的樣子。
此刻正趴在女孩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手緊緊抓著女孩的領口。
女孩一邊輕輕搖晃著身體安撫孩子,一邊對著那一桌正在喝酒的客人唱歌。
她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民謠。
嗓音裡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不像是那些經過專業訓練的歌手,更像是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真誠。
李亦辰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個背著孩子的身影。
在魔都這種地方,賣唱的人很多。
但背著孩子出來賣唱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那孩子睡在嘈雜的燒烤攤里,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環境。
那一桌客人顯然喝了不少。
其中一個胖子揮了揮手,從兜里掏出幾張零錢扔在女孩面前的琴盒裡。
女孩停下動作。
彎腰,把琴盒裡的錢撿起來。
對著客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老闆。」
她聲音有些沙啞。
隨後,她背著吉他,小心翼翼地繞過擁擠的桌椅,朝著李亦辰這邊走過來。
李亦辰收回視線。
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在想,這女孩到底經歷了什麼。
看年紀,頂多二十四五歲。
這個年紀,本該是在寫字樓里喝著咖啡,或者在大學校園裡談戀愛。
而不是背著孩子,在油煙瀰漫的夜市里討生活。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身後。
「帥哥,請問要點歌嗎?」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
近在咫尺。
李亦辰轉過頭。
這一次,他看清了女孩的長相。
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驚艷。
這是他腦子裡跳出的第一個詞。
女孩的五官極其精緻。
即便沒有任何妝容,甚至因為長期的勞累顯得有些憔悴。
但那種底子是藏不住的。
高挺的鼻樑,線條流暢的下頜。
尤其是那雙清亮的眸子。
裡面沒有那種乞討者的卑微,反而透著一種極其堅韌的光。
這種長相,如果放在娛樂圈,絕對是那種頂級的小花旦級別。
但此刻,她卻背著一個孩子,站在油膩膩的燒烤攤旁。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李亦辰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觸動。
「你會唱什麼?」
李亦辰放下酒杯。
他沒有表現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語氣很平。
女孩見李亦辰搭話,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把背後的吉他往上提了提。
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了背上的孩子。
「我會的挺多的。」
女孩輕聲回答。
「流行、民謠、老歌都可以。只要您報出名字,我大概都能唱出來。」
李亦辰看著她。
視線落在她背後的那個布兜上。
孩子在睡夢中砸吧了一下嘴。
女孩察覺到了,左手繞到背後,輕輕拍了拍布兜。
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
「我也不知道聽什麼。」
李亦辰靠在塑料椅背上。
他從兜里摸出一疊現金。
這是他出門前順手塞在兜里的,大概有幾千塊。
他抽出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直接放進女孩的琴盒裡。
女孩看到那張百元大鈔,愣了一下。
在這裡唱歌,大多數人都是給個十塊二十塊。
直接給一百的很少見。
她趕緊彎腰。
「謝謝老闆,謝謝。」
「唱一首你最拿手的吧。」
李亦辰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坐著唱。」
女孩猶豫了一下。
看了看李亦辰,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不用了老闆,我站著唱就行,不礙事的。」
她顯然不想給客人添麻煩。
她重新調整了一下吉他的姿勢。
手指按在琴弦上。
深吸了一口氣。
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
隔壁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酒瓶破碎聲。
「媽的,唱得什麼玩意兒!喪氣死了!」
一個染著黃頭髮的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滿臉通紅,指著女孩的鼻子。
「背個野種出來賣唱,在這裝什麼可憐?」
「老子是來吃飯的,不是來聽你哭喪的!」
「趕緊滾!」
女孩的動作僵住了。
原本準備撥動琴弦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低著頭。
沒有反駁。
只是默默地收起吉他,準備轉身離開。
這種羞辱,她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李亦辰坐在位子上。
面部面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
他抬起右手。
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女孩吉他的背帶。
女孩的腳步被迫停住。
她轉過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李亦辰。
「錢你收了。」
李亦辰吐字清晰,聲音在嘈雜的燒烤攤里穩穩傳開。
「歌還沒唱。」
「誰允許你走的?」
這句話一出。
周圍幾桌的食客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全聚攏到這桌。
誰都看得出來,那個黃毛喝多了在找茬,這個時候躲都來不及,這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居然還敢強留女孩唱歌。
這不是擺明了要跟黃毛對著幹嗎?
女孩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
「老闆。」
她壓低嗓音,帶著哀求。
「錢我還給您。今天這歌我沒法唱了,您別惹他們,他們喝多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伸手去掏口袋,想把那張百元大鈔拿出來。
李亦辰沒有鬆手。
他腦子裡的沙盤正在快速推演。
這三個醉漢腳步虛浮,站都站不穩。
真要動手,以他那表態的身體素質,五秒鐘之內就能讓他們全部躺在地上。
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想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地方見血。
更不想嚇到那個趴在女孩背上睡覺的孩子。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就是軟柿子,任人拿捏。
「坐下。」
李亦辰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命令的語氣。
不容反駁。
女孩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隔壁桌的黃毛徹底炸了。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塑料椅子。
「砰」的一聲悶響。
「你算哪根蔥啊?」
黃毛拎著半截碎裂的啤酒瓶,搖晃著走到李亦辰面前。
鋒利的玻璃碴子直指李亦辰的鼻尖。
「老子讓她滾,你他媽讓她坐下?」
「在這跟老子裝什麼英雄救美!」
「信不信老子一瓶子給你開瓢,讓你今天橫著出去!」
黃毛同桌的另外兩個男人也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光頭,脖子上露出半截紋身。
光頭走到李亦辰側面,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在手裡掂了兩下。
「小子,看你穿得人模狗樣的,外地來的吧?」
光頭上下打量著李亦辰,滿臉不屑。
「知不知道我們黃哥在這一片跟誰混的?」
「敢在這多管閒事,你也不打聽打聽自己幾斤幾兩!」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燒烤攤老闆老王急得直搓手,想上前勸阻,又忌憚那半截鋒利的酒瓶。
周圍的食客紛紛往後退,生怕濺一身血。
李亦辰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
他看著面前囂張的黃毛和光頭。
「給你們三秒鐘。」
李亦辰吐字平緩。
「把酒瓶放下,給她道歉。」
「然後,滾出這條街。」
黃毛愣了半秒。
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誇張的狂笑。
他轉頭看著光頭,手指在半空中亂點。
「你聽見沒?他讓老子道歉?還要老子滾?」
光頭也跟著嗤笑出聲。
「這小子八成是腦子進水了。」
光頭把啤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
「小子,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