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很好聽!」
掌聲在略顯安靜的角落裡格外清晰。
女孩放下吉他。
雙手貼在褲縫處。
彎下腰。
鞠了一個很深的躬。
「謝謝老闆。」
李亦辰收回手。
視線越過女孩的肩膀,落在那個叫苗苗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坐在塑料椅子上。
兩隻手抓著洗得發白的卡通T恤下擺。
視線死死釘在桌子中間那個鐵盤上。
盤子裡裝著幾串還冒著熱氣的烤羊肉。
小小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吞咽口水的動作很明顯。
李亦辰腦子裡的沙盤快速轉動。
這孩子估計一晚上都跟著姐姐在外面跑。
燒烤攤的香味這麼濃,大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他伸出右手,從鐵盤邊緣挑了一串沒撒辣椒麵的羊肉串。
手腕翻轉。
遞到苗苗面前。
「吃吧。」
羊肉的焦香味直往小女孩鼻子裡鑽。
苗苗怯生生地抬起頭。
看了看肉串,又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姐姐。
沒敢接。
女孩猛地直起身。
一步跨到苗苗面前。
雙手擋在肉串和孩子之間。
「使不得!」
她語速極快,帶著明顯的慌亂。
「老闆,您自己吃,她不能吃這個。」
李亦辰的手停在半空。
這防備心太重了。
普通人面對剛剛救了自己、並且展現出絕對暴力手段的人,通常會表現出順從或者討好。
但她為了妹妹的一口吃食,直接出面阻攔。
這不是不識抬舉。
這是護犢子。
是把這個小女孩的命看得比天還大。
「不辣的。」
李亦辰把肉串往前遞了半寸。
「小孩子餓了,吃點沒事。」
女孩連連搖頭,身體把苗苗擋得嚴嚴實實。
「真不行。」
她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
「苗苗生病了,腸胃受不了這種油膩的東西,醫生囑咐過絕對不能碰燒烤。」
李亦辰收回手。
把那串羊肉放回鐵盤裡。
「抱歉。」
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我剛才沒弄清楚情況。」
女孩扯出一個略顯侷促的笑。
「沒事的沒事的,您也是好心。」
李亦辰靠回椅背上。
生病。
四五歲的孩子,生了什麼病連一點油葷都沾不得?
他轉過頭。
視線投向不遠處正在翻動烤串的老王。
「老闆。」
李亦辰提高音量。
老王手裡的蒲扇停住,趕緊轉過身。
「小李,還要加點什麼?」
「你這有麵條嗎?」
李亦辰指了指面前的空桌。
「弄一碗清湯麵過來。什麼調料都不放,只要一點點鹽,煮爛一點。」
老王愣了一下。
他在這條街擺攤七八年了。
來吃燒烤的,都是要重油重辣,配著冰鎮啤酒下肚。
清湯麵?
這玩意兒在這個充斥著孜然和辣椒粉的地方,簡直是個異類。
但老王看了一眼那個坐在椅子上、瘦得可憐的小女孩。
他立刻反應過來。
「行!」
老王把手裡的一把韭菜放在桌上。
「小李你等著。」
他轉身衝著旁邊的老婆喊了一嗓子。
「別弄那些簽子了!去隔壁老劉的攤子上,借個鍋下碗面!」
「記住啊,一滴油都別放,麵條煮軟和點!」
老王的老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路小跑著去了隔壁。
李亦辰重新轉過頭。
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孩。
大半夜,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背著一個生重病的孩子在魚龍混雜的夜市賣唱。
家裡的大人呢?
父母去哪了?
就算家裡再窮,也不至於讓兩個女孩子出來面對這些醉漢流氓。
李亦辰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白水。
推到女孩面前。
「坐下說。」
女孩猶豫了幾秒。
拉開旁邊的塑料椅子,只坐了半邊。
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
「你叫什麼名字?」
李亦辰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
「李念念。」
女孩吐出三個字。
「我叫李亦辰。」
他把竹籤扔進廢紙簍。
「這麼晚了。」
李亦辰看著李念念的臉。
「你帶著一個生病的孩子在外面跑。」
「你們家大人不管嗎?」
這話問得很直白。
沒有任何鋪墊。
李念念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互相扣在一起。
指甲在手背上壓出幾道白印。
她低下頭。
看著腳下油膩的柏油路面。
「家裡……」
她停頓了足足五秒鐘。
「沒大人了。」
四個字。
輕飄飄的。
卻帶著一股極其沉重的壓迫感砸在桌面上。
李亦辰拿茶杯的動作停住。
他沒插話。
等著下文。
李念念抬起頭,視線越過李亦辰,落在遠處黃浦江的霓虹燈上。
李念念的手指在苗苗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節奏很慢。
「我媽生下苗苗沒多久,就查出了絕症。」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
隔壁桌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有人為了贏拳喝彩。
這笑聲極其刺耳。
但李念念連頭都沒回。
她活在自己的那個世界裡。
那個已經被災難徹底碾碎的世界。
「那時候苗苗才一歲。」
「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媽就走了。」
苗苗坐在旁邊,似乎聽懂了什麼,往李念念懷裡縮了縮。
李念念伸出手,攬住妹妹的肩膀。
李亦辰坐在對面。
他看著李念念那張沒有任何血色的臉。
沒有打斷。
一個家庭失去女主人,雖然悲痛,但還不至於把兩個女兒逼到深夜賣唱的地步。
肯定還有更致命的打擊。
果然。
李念念咽了一口唾沫。
喉嚨里發出極其乾澀的聲響。
「後來。」
「我爸也病了。」
「癌症。」
李念念的呼吸亂了一拍。
「不過好在是中期,醫生說只要積極配合治療,是有很大希望痊癒的。」
「我們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湊錢給我爸治病。」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厄運專挑苦命人。」
「就在我爸化療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苗苗發了高燒,一直退不下去。」
「去醫院一查。」
「白血病。」
這三個字出來。
李亦辰的後背離開了塑料椅背。
他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瘦弱得像一隻貓一樣的小女孩。
白血病。
這種病就是個無底洞。
幾十萬上百萬砸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李念念的手在苗苗的後背上輕輕拍著。
「發現得早,醫生說只要按時吃藥,定期做骨髓穿刺和化療,病情是能控制住的。」
「可是我們家已經空了。」
「連我爸下一次化療的錢都交不出來。」
「哪裡還有錢給苗苗治病。」
李念念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
「我爸當天晚上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他放棄了自己的治療。」
「去建築工地找了一份搬磚的活。」
「他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幫人洗碗。」
「賺來的每一分錢,全都交到了兒科的住院部。」
李念念的頭低了下去。
路燈的光打在她的後背上,投下一片單薄的陰影。
「苗苗的命保住了。」
「但我爸的癌細胞擴散了。」
「半年前。」
「他走了。」
說到這裡。
李念念的眼眶徹底紅了。
一層水汽在眼底瘋狂打轉。
但她死死咬著下唇。
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一滴都沒掉下來。
燒烤攤周圍的喧鬧聲依舊。
划拳聲,碰杯聲,大笑聲。
和這張桌子上的死寂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李亦辰坐在椅子上。
難怪這個女孩的歌聲里,會有一股那麼強烈的死磕到底的勁頭。
因為她沒有退路。
退一步,她唯一的親人就會死。
李亦辰拿起茶壺,給李念念面前的杯子添滿熱水。
「抱歉。」
他放下茶壺。
「我不該問這些。」
揭開別人的傷疤,這不是他的本意。
李念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沒事的,李老闆。」
她放下杯子。
臉上的悲傷被一種極其強烈的堅韌取代。
「我已經接受現實了。」
她轉頭看著旁邊的苗苗。
伸手把苗苗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老天爺確實不公平。」
「把所有的倒霉事都砸在我們家頭上了。」
李念念的手指在苗苗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但那又怎樣?」
她轉過頭,直視李亦辰。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我就算去賣血,去撿垃圾。」
「我也要照顧好她。」
「一定會把她的病治好。」
這幾句話,沒有歇斯底里的嘶吼。
只有平鋪直敘的陳述。
卻比任何誓言都要來得有分量。
「面來了!清湯麵!」
老王的老婆端著一個白瓷大碗,一路小跑過來。
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在桌子正中間。
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湯水清亮。
李念念拿過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齊了一下。
挑起一小筷子麵條。
放在嘴邊輕輕吹氣。
苗苗雙手扒著桌沿,張開嘴,等著那口麵條。
李亦辰坐在對面。
視線落在李念念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這一刻的李亦辰想幫幫眼前這個苦命的女孩子。
老天爺不給的活路,我李亦辰給!
厄運專挑苦命人?這爛透的劇本我來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