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仰望U8碾過廠區水泥路面。
輪胎壓過幾道淺淺的裂紋。
車子停在演講台側面。
李亦辰推開車門。
定製皮鞋踩在地上。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投過來。
前排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工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這新老闆太年輕。
比他們想像的要年輕得多。
臉上連一絲褶子都找不到。
可那份沉穩,又透著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壓迫感。
李亦辰走上演講台。
站在話筒架前。
視線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沒有開場白。
沒有任何鋪墊。
「從今天起,弘遠新能這個名字正式成為歷史。」
話音落下。
廣場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竊竊私語聲像波浪一樣從前往後傳開。
「什麼意思?廠子要關了?」
「不是吧,剛復工就要黃?」
「這老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李亦辰沒有理會台下的嘈雜。
「我們的新名字,叫未來新能。」
吐字極其清晰。
每個字都通過擴音器砸在廣場上空。
「這不是簡單的換個招牌。」
李亦辰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背脊挺得筆直。
「而是一次徹底的蛻變。」
「我可以向在場的每一個人保證——」
他停頓了半秒。
視線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未來新能,將在我的帶領下,成為全球新能源領域的絕對王者。」
台下安靜了兩秒。
技術主管老劉站在人群中間。
手裡捏著安全帽的邊緣。
指甲陷進塑料外殼裡。
他在弘遠新能幹了二十年。
經歷過巔峰時期的三班倒趕工。
也經歷過瀕臨破產時連續半年發不出工資的窘境。
這新老闆一上來就畫這麼大的餅。
聽著確實帶勁。
可這些年畫餅的老闆還少嗎?
以前的老闆,也說要帶領公司上市,結果呢?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周圍的工人也面面相覷。
有人興奮地攥緊拳頭。
有人將信將疑地撇著嘴。
一個穿著沾滿機油工裝的中年男人壓低嗓門。
「王者?這幾年訂單都快斷乾淨了,拿什麼當王者?」
李亦辰站在台上。
台下那些細微的動搖,全落在眼裡。
這種場面,他預料到了。
一個快破產的工廠,工人被折騰了好幾年。
幾句漂亮話就想讓人掏心掏肺?
那是做夢。
他沒有繼續畫餅。
直接拋出籌碼。
「接下來我宣布幾項決定。」
廣場上的嘈雜聲瞬間低下去。
「第一。」
李亦辰豎起一根手指。
「從本月起,所有員工的基本工資,在原有基礎上上調百分之二十。」
轟。
廣場直接炸了鍋。
後排一個剛入職不到半年的年輕工人,嘴巴張得老大,扯著旁邊工友的袖子:「臥槽!我沒聽錯吧?漲薪?百分之二十?」
前排幾個老工人的反應完全不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手裡的帆布工具包掉在地上。
扳手和螺絲刀散了一地。
他根本顧不上彎腰去撿。
滿臉的褶皺都在抖。
漲薪。
這廠子上次漲薪,還是六年前的事。
這幾年不降薪就燒高香了。
李亦辰抬起右手。
在半空中虛壓了一下。
廣場上的喧譁像被掐斷了開關。
瞬間安靜下來。
「第二。」
李亦辰豎起第二根手指。
「公司為所有員工繳納五險一金。」
「繳納基數,按照國家最高標準執行。」
「一分都不會少。」
這句話砸下去。
前排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
腿一軟。
直接蹲在了地上。
雙手捂住臉。
手指縫裡滲出渾濁的淚水。
他在弘遠新能燒了十幾年鍋爐。
以前的老闆連最低標準的社保都要剋扣。
每個月少交幾百塊,說是為了幫公司渡過難關。
這一剋扣,就是整整八年。
他老伴做心臟搭橋手術,拿著醫保卡去醫院結帳,才發現那幾年的醫保根本沒交夠。
幾萬塊錢的醫藥費,全得自己扛。
現在。
新老闆說按照國家最高標準交。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也紅了眼眶。
她在流水線上幹了七年。
社保斷斷續續交了不到三年。
找過之前的老闆,老闆說效益不好,先欠著,等公司扭虧為盈一定補上。
這一等,等到廠子被賣掉。
等到老闆拿了收購款跑路。
欠她四年的社保,一分錢都沒見到。
李亦辰站在台上。
看著前排工人的反應。
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五險一金全額繳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漲薪,這人力成本一年得多砸進去接近一個億。
但這筆錢,必須花。
人心這東西,不是靠情懷綁定的。
是靠實打實的利益。
他給錢,對方賣命。
這是商場上的鐵律。
「第三。」
李亦辰豎起三根手指。
「薪資結構調整為十七薪制度。」
「十二個月基本工資。」
「每個季度發放一次季度獎金。」
「年底,額外發放一次年終獎。」
這句話出來。
廣場上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死寂。
十七薪。
整整五秒鐘。
三千多人鴉雀無聲。
連剛才最興奮的那個年輕工人,都愣在原地動彈不了。
技術主管老劉手裡的安全帽,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十七薪。
他在電池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
從來沒聽說過哪家國內電池廠,給一線工人開十七薪。
這完全是對標特斯拉工廠的待遇標準。
不。
甚至某些方面已經超過了特斯拉。
老劉旁邊的一個年輕工程師,掏出手機。
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按了幾個數字。
然後把屏幕舉到老劉面前。
計算器上顯示著一行數字。
比他現在拿的多了將近一倍。
「劉哥。」年輕工程師的嗓子發乾,「這老闆……是不是瘋了?」
老劉沒回話。
他彎腰撿起安全帽。
重新扣在頭上。
下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
瘋了?
不像。
那份沉穩,那份篤定。
跟瘋了完全不搭邊。
這人是在動真格的。
五秒的靜默結束。
廣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聲浪一層疊一層。
拍在廠區那幾棟老舊的廠房牆壁上,激盪出洶湧的回音。
有人跳起來大聲喊叫。
有人摘下安全帽往天上扔。
那個蹲在地上哭的老師傅,被旁邊的工友拉起來。
沾著機油的手抹了一把臉。
眼淚糊得更花了。
李亦辰站在演講台上。
雙手撐在演講台兩側邊緣。
身體微微前傾。
看著下方三千多張激動到扭曲的臉。
腦子裡閃過一個極其冷靜的念頭。
從這一刻起,這三千多人,會把命賣給未來新能。
人心,是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他從來不吝嗇這一點。
演講結束。
李亦辰走下台。
三千多名工人自發地向兩側退開。
硬生生在擁擠的廣場中間,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掌聲還在響。
經久不息。
有人彎腰鞠躬。
有人紅著眼眶大聲喊「李總萬歲」。
這種場面。
比任何商業發布會都要震撼。
不,這不是商業發布會。
這是一場收買人心的戰役。
而且戰果極其輝煌。
廠區辦公樓。
二樓。
巨大窗戶後面。
紀嫣然穿著那套剪裁極度合體的高定職業套裝。
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
站在窗簾邊緣。
透過玻璃。
看著下方那個被人群簇擁的背影。
她右手拿著一個計算器。
左手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敲擊。
全員漲薪百分之二十。
五險一金按最高標準繳納。
十七薪制度。
計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一年多出來的人力成本。
至少兩個億。
紀嫣然捏著計算器的手指節收緊。
指腹按壓在塑料按鍵上,壓出幾個淺淺的凹痕。
這個男人花錢。
真的從來不眨眼。
她看著下方那個挺拔的背影。
黑色高定西裝在雜亂的藍色工裝海洋里,顯得格外扎眼。
腦子裡突然冒出昨天李亦辰說過的話。
「我要在量產之前,把整條產業鏈的上下游全部打通。形成絕對的閉環。」
那時候她以為,這所謂的護城河,只是上游的礦產和下游的產能。
現在她明白了。
這個男人在砌的,是一堵更可怕的牆。
三千多個死心塌地的工人。
才是這條產業鏈上,最堅不可摧的一環。
掌聲還在繼續。
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