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亭里的保安站在原地。
方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一隻手還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李亦辰看著那張公事公辦的臉,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換成別的老闆,被自家公司的保安攔在門外,怕是當場就要發火。
但他沒有。
這保安不認識他,按規章制度辦事。換句話說,是在替他李亦辰守門。
盡職盡責的人,憑什麼挨罵?
他拿起手機。
通訊錄劃到紀嫣然的名字。
正要撥出去——
車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磕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節奏又快又碎。
「小張!你瘋了!」
另一個保安從崗亭後面衝過來。四十出頭的年紀,皮膚曬得黝黑,制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工作牌,帶子都被汗浸得發白了。
這人李亦辰認識。
兩個月前未來科技剛搬進這棟樓的時候,就是他在門口站崗。
老保安衝到車門前。
腰板猛地挺直。
右腳後跟「啪」地磕在左腳跟上,右手抬起來,五指併攏,指尖抵在太陽穴旁邊。
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老闆好!」
那嗓門,震得崗亭玻璃嗡嗡響。
年輕保安愣了。
方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老保安舉在太陽穴旁邊的那隻手,又轉回來,看著車窗里那張二十來歲的臉。
嘴唇翕動了兩下。
老闆?
這人是——
「小張!」老保安放下敬禮的手,一巴掌拍在年輕保安後背上,「這是李總!咱們公司的老闆!你眼睛長哪兒去了?」
年輕保安的腿肚子開始發軟。
老保安已經按下閘機開關。
紅白相間的欄杆緩緩升起。
李亦辰把手機放回支架上。偏過頭,看了老保安一眼。
「辛苦了。」
老保安又敬了一個禮。
「老闆慢走!」
仰望U8平穩駛進地下車庫。尾燈在昏暗的停車場裡亮了兩團紅光,拐了個彎,消失了。
崗亭旁邊。
年輕保安站在原地。
兩條腿像灌了鉛,挪不動半步。
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制服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藍色的濕痕。
「劉……劉哥。」
他轉過頭。
嗓子發乾。
「你剛才說什麼?那人是……咱們公司的老闆?」
老保安從兜里掏出煙盒。
抽出一根,夾在指縫裡。沒點。
「我能在這種事上跟你開玩笑?」
老保安把煙叼在嘴上。
「你知不知道,這棟樓——從一樓到三十二樓,全是老闆出錢買下來的。」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數百億身家的人,被你攔在大門口。」
年輕保安的臉瞬間白了。
他想起剛才自己站在車窗旁邊,按著對講機,讓老闆出示工牌。
還說了句「不認識」。
「完了。」
年輕保安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崗亭牆面上。
「完犢子了。」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上午剛簽的合同,這下全完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劉哥,你說老闆會不會讓我捲鋪蓋滾蛋?」
老保安把煙塞回煙盒裡。
他看著年輕保安那張嚇得煞白的臉,搖了搖頭,眼神里摻著同情,也摻著好笑。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
「老闆真要跟你計較,剛才在門口就直接讓你滾蛋了。」
年輕保安咽了口唾沫。
「真……真的?」
「真的。」老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站你的崗。以後把老闆的車牌記住——」他指了指地下車庫入口的方向,「下次別攔了。」
年輕保安用力點頭。
腦袋像雞啄米。
地下車庫。
李亦辰把車停在專屬車位上。
電梯上行。
一樓大堂。
叮。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李亦辰邁步走出電梯。
前台後面站著兩個穿白色襯衫的年輕女孩。左邊那個扎著馬尾,右邊那個留著齊耳短髮。
馬尾辮正端著水杯喝水。
視線掃過電梯口。
水杯停在半空。
燙金的杯沿壓在下唇上,沒往嘴裡送。
李亦辰穿過大堂。深灰色的高定西裝剪裁合體,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他拐進通往高層專用電梯的走廊。
刷卡。
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
馬尾辮手裡的水杯「咚」地放在前台上。
濺出幾滴水,砸在登記表上。
「琪琪!」
她一把抓住旁邊短髮女孩的手臂。指甲都快掐進對方袖子裡了。
「你看到了沒?看到了沒?」
短髮女孩被她掐得直咧嘴。
「看到了看到了——你鬆手,掐疼我了。」
馬尾辮鬆開手。
臉上的表情像丟了魂。
「好帥。比照片上帥一百倍。」
她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頰。
「完了完了完了。我現在心跳好快。」
短髮女孩揉著被掐紅的胳膊。
「我說小美,不就一個帥哥嗎?你至於花痴成這樣?」她偏過頭,往電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說人都進去了,你還盯著電梯門看什麼?」
短髮女孩轉了轉眼珠。
湊到馬尾辮耳邊。
「你要是實在喜歡,等會兒他下來了,你直接去問個聯繫方式。反正你長得也好看,萬一人家就喜歡你這一款呢?」
馬尾辮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
「琪琪,你說什麼呢。我才不敢去問聯繫方式。」
她往電梯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你知道剛才上去的那人是誰嗎?」
短髮女孩搖了搖頭。
「不是公司某個部門的高管?」
馬尾辮把上半身趴在前台上。
壓低聲音,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到。
「他是李亦辰。」
短髮女孩皺了皺眉。
「李亦辰?」
馬尾辮翻了個白眼。
「李亦辰!我們的老闆!親老闆!」
「身價幾百個億的那種!」
短髮女孩瞪大了眼。
握著簽字筆的那隻手停在登記表上。
筆尖戳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
「你說啥?剛才那個——看著也就二十三四歲,跟我們差不多大吧?」
她往電梯口看了一眼。
又轉回來看著馬尾辮。
「他是老闆?整個公司都是他的?」
馬尾辮用力點頭。
短髮女孩往後一靠。後背撞在椅子靠背上。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同樣二十四五歲——她還在前台當實習生,每個月拿著五六千塊工資。人家已經是一棟三十二層寫字樓的主人,手下管著四五百人,身價幾百億。
這也太打擊人了。
二十八樓。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的玻璃隔斷後面是開放式辦公區,百來號人坐在格子間裡,鍵盤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李亦辰走出電梯。
離他最近的格子間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程式設計師正盯著屏幕敲代碼。餘光掃到走廊上那道人影,手指在鍵盤上頓住了。
啪嗒。
食指壓扁了一個鍵帽。
旁邊的同事正往杯子裡倒咖啡。壺嘴湊在杯沿上,咖啡液面卻越過了刻度線,溢出來了,順著杯壁往下淌。他盯著走廊的方向,根本沒察覺到手裡咖啡壺歪了。
李亦辰的腳步沒停。
剛才那幾個走神的員工趕緊低下頭。
黑框眼鏡把臉埋回屏幕後面。
咖啡灑了的那個手忙腳亂地抽紙巾。
走廊盡頭。
CEO辦公室。
門口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
短髮,銀色細框眼鏡,白襯衫外面套著灰色馬甲,顯示器上開著兩張財務報表和一份項目進度表。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手指從鍵盤上移開。
嘴巴張開——
李亦辰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半空中壓了壓。
無聲的手勢。
助理閉上嘴。
李亦辰直接推開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門軸發出極輕的轉動聲。
辦公室里。
百葉窗半拉著。
陽光被切成一條條平行的光帶,落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紀嫣然坐在辦公桌後面。
桌上攤著一份藍圖。密密麻麻的標註,藍色螢光筆在圖紙上畫了好幾條橫線。左手壓著圖紙邊緣,右手握著一支簽字筆,正往其中一條橫線旁邊補註釋。
她的頭沒抬。
筆尖還在紙面上劃拉。
「進來不知道敲門嗎?」
語調冷厲。
帶著一股浸在數據報表和項目進度里太久了的冰碴子味。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
紀嫣然的筆尖頓住了。
這笑聲——太熟了。
她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