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螺旋槳轟鳴聲,撕破了漢東第二監獄上空的寧靜。
操場上放風的犯人們紛紛停下腳步,仰起頭,眯著眼往天上看。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人臉上生疼。
「霍!這大黑鳥真帶勁!」
一個剛進來沒幾天的新犯人老皮,抹了一把臉上的土,直砸吧嘴。
「這得是省里哪位大領導的專機吧?瞧這排面!」
祁同偉穿著藍白條紋的囚服,雙手揣在褲兜里,站在掉漆的籃球架下。
他沒有附和老皮的話,只是死死盯著天上那架直升機。
機腹側面,用暗金色噴塗的「凌霄」兩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那不是官方的飛機,那是晏清風的私人座駕。
祁同偉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土味的空氣,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弧度。
「大領導?他可不稀罕當什麼領導。」
老皮湊過來,遞了根皺巴巴的香菸過去,滿臉討好。
「祁廳長,您以前在外面是辦大事的,這飛機里坐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祁同偉沒接煙,視線依舊沒有離開那架逐漸遠去的直升機。
「神仙算不上。」祁同偉自嘲地搖了搖頭。
「但他要是跺跺腳,漢東省那幫自以為是的活菩薩,全得從泥塑的神台上滾下來。」
正說著,獄警小王拎著警棍走了過來,敲了敲旁邊的鐵絲網。
「聊什麼呢?老皮,邊兒待著去!」小王瞪了新犯人一眼。
老皮縮了縮脖子,趕緊溜達到操場另一頭去了。
小王轉過頭,看著祁同偉,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祁老師,您說得還真特麼准。」小王壓低聲音,直嘆氣。
「外頭的活菩薩們,這回算是徹底泥菩薩過江了。」
祁同偉轉過身,看著小王那雙熬出黑眼圈的眼睛,挑了挑眉。
「晏清風動手了?」
「何止是動手,人家直接把漢東的天給捅漏了!」小王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
「一百多個基建項目,一夜之間全停了,幾百台挖掘機排著隊開出省。」
祁同偉瞳孔猛地一縮,插在兜里的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
「李達康就沒攔?他手底下那麼多部門是吃乾飯的?」
「拿什麼攔啊!」小王苦著臉,連連擺手。
「人家晏清風把四百七十個億的違約金,一分不少地砸進了財政帳戶!」
「遣散費給得足足的,連稅務都乾乾淨淨。」
小王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劈叉了。
「最高檢的侯亮平帶人去查了三天三夜,硬是連個買大白菜的發票都沒查出毛病來!」
聽到「侯亮平」三個字,祁同偉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那個曾經把他逼上孤島、逼得他飲彈自盡的「猴子」,居然也在晏清風手裡吃了癟?
「現在外面全亂套了。」小王搓著臉,滿肚子苦水往外倒。
「股市熔斷,三十萬人失業,連菜市場的白菜都賣到了十塊錢一斤!」
「省檢的季檢嚇得直接裝心梗住院了,沙書記在省委大院裡正拍桌子罵娘呢!」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腦海里浮現出沙瑞金和李達康那兩張氣急敗壞的臉。
他曾以為,權力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刀。
為了這把刀,他出賣了靈魂,在漢大操場上驚天一跪,甚至妄圖「勝天半子」。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
你拿槍指著別人的腦袋,那叫土匪。
人家拿著合法的帳本,用錢買斷你整座城市的呼吸權,那才叫真理!
「勝天半子……」
祁同偉喃喃自語,突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他在操場上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飆出了淚花。
「祁老師,您笑什麼啊?」小王被他笑得心裡發毛,趕緊後退了兩步。
祁同偉直起腰,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他指著高牆外的天空,胸膛劇烈起伏著。
「我笑我當年太蠢!笑沙瑞金他們太狂!」
「他們以為把我祁同偉送進來,把高老師拉下馬,漢東就姓沙了?」
祁同偉咬著牙,字字句句透著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勁。
「沙瑞金,李達康,你們惹錯人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掉漆的籃球架鐵管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權力在資本的降維打擊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漢東的天,早就換姓了!」
祁同偉那癲狂的笑聲,仿佛穿透了高聳的監獄圍牆,一路飄進了京州市委大院。
省委第一會議室里,壓抑的氣氛濃稠得像一鍋熬糊了的瀝青。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滿了扭曲的菸蒂。
全省的常委和大員們像霜打的茄子,一個個低著頭數螞蟻。
誰也拿不出一個能填補幾百億資金、解決三十萬人就業的方案。
「都不說話?」沙瑞金冷眼掃過全場,聲音冷得掉渣。
「平時要經費、搶政績的時候,一個個不是挺能說的嗎?」
他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李達康那張慘白的臉上。
「達康同志,光明峰是你挑起來的頭,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
沙瑞金不容置疑地敲了敲桌面。
「這爛攤子,你到底能不能收?不能收,你就給我主動交辭呈!」
這句話就像一道催命符,直接把李達康逼到了懸崖邊上。
交辭呈?
他李達康熬了大半輩子,眼看著就要更進一步,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認輸!
一旦認輸,他就會成為整個漢東官場最大的笑柄,被晏清風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李達康的眼珠子瞬間爬滿了紅血絲。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瘋狂搜索著國內所有能跟凌霄財團抗衡的資本巨頭。
突然,一個名字像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江南省,網際網路巨頭,首富馬騰雲!
馬騰雲的資金體量絕對夠大,而且一直想把手伸進漢東的實體經濟。
這可是現成的救命稻草!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雙手死死按住桌面,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他豁然起身,帶翻了身後的紅木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他身上。
「沙書記!我有辦法!」
李達康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
「晏清風撤了,但光明峰那塊風水寶地還在我們市委手裡!」
沙瑞金眉頭一挑,眼神里閃過一絲懷疑。
李達康咬著後槽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我今晚就飛江南省,去找馬騰雲!」
他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眼裡滿是決絕。
「就算豁出這張老臉,給他免稅、送地皮,我也要把馬騰雲的資本拉進漢東,全面接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