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夾著腥鹹味,把調度室的百葉窗吹得嘩啦作響。
張特派員手裡捏著那份蓋著部委紅章的接管令,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透過全景落地窗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重型卡車,已經把港口外面的沿海大道堵成了長長的臘腸。
上百個全副武裝的執法人員站在空地上,大眼瞪小眼。
沒一個會開龍門吊的。
「讓開!都給我讓開!」
調度大廳的玻璃門被粗暴地一把推開。
喬治·威廉扯著歪斜的紅領帶,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
他身後的買辦抱著幾疊厚厚的報關單,累得直喘粗氣。
喬治衝到控制台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操作面板上,震得對講機直跳。
「張特派員!你剛才在電話里不是說,港口已經全面接管了嗎?」
喬治瞪圓了那雙海藍色的眼珠子,唾沫星子亂飛。
「我的貨車在外面排了足足三個小時,為什麼連一台吊機都沒動!」
張特派員本來就憋著一肚子邪火,被這洋毛子一吼,臉直接漲成了紫茄子。
「你沖我吼什麼!設備全在這兒,你有本事自己下去開啊!」
他指著窗外那些幾十米高的鋼鐵巨獸,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喬治怒不可遏,用力扯了扯西裝領口。
「我是投資者!我付了高昂的港務費,憑什麼讓我去開那種藍領才碰的機器?」
「因為這破碼頭上,現在連個會喘氣的操作工都沒有了!」
張特派員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空瓶子滾了一地。
「兩千多號人,拿著《勞動法》集體請了帶薪年假,我特麼拿什麼給你裝船!」
喬治愣住了,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大門口還沒走的楚雲飛。
楚雲飛穿著那身暗雲紋的唐裝,正慢條斯理地剝著核桃。
「哎喲,喬治總裁這是急眼了?」
楚雲飛將剝好的核桃仁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笑。
「張特派員指令也下了,大喇叭也喊了。」
「您二位要是實在閒得慌,不如帶著手下這上百號弟兄,親自下去扛麻袋?」
張特派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雲飛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少在這陰陽怪氣!信不信我直接抓你個破壞生產罪!」
「這罪名可太嚇人了。」
楚雲飛故作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我們工人合法休假,我這個當老闆的,總不能拿刀逼著人家幹活吧?」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搖大擺地往電梯口走。
「港口交給你們了,設備也全須全尾。我得回去喝茶了,各位領導慢慢玩。」
「叮」的一聲,電梯門合上,隔絕了裡面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正吵得不可開交,調度室里突然響起刺耳的「滴滴」警報聲。
報警紅燈在主控大屏幕上瘋狂閃爍,紅光把所有人的臉映得慘白。
一個跟上來的市委幹事湊到屏幕前,只掃了一眼,雙腿直接軟了。
「張處……冷鏈貨櫃區的供電模塊,跳閘了!」
喬治腦瓜子嗡地一聲,像瘋狗一樣揪住幹事的衣領。
「跳閘?那裡面裝的可是我們拼了老命趕出來的外貿晶片!」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唾沫噴了幹事一臉。
「還有大量的精密化工原料!恆溫系統一旦停擺,不出兩小時全得變成廢料!」
幹事哭喪著臉,指著屏幕上不斷飆升的溫度曲線,聲音都在打戰。
「這是自動化保護機制觸發了,維護檢修的技工今天全請假了。」
「沒有授權密碼和人工復位,強行送電會直接引發大火的啊!」
這句話,徹底宣判了那堆貨物的死刑。
雖然是初冬,但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很,陽光直挺挺地烤著那些鐵皮箱子。
不到一個小時,海風裡就混進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
幾百個裝滿高端海鮮和生鮮製品的貨櫃,因為缺了冷氣,冰塊迅速融化。
腥臭發爛的血水順著貨櫃的縫隙,吧嗒吧嗒往下滴。
大片暗紅色的污水流淌在水泥地上,刺鼻的惡臭熏得人睜不開眼。
蒼蠅黑壓壓地聚攏過來,嗡嗡的振翅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更要命的,是那些精密化工原料和外貿電子產品。
喬治像條喪家之犬衝下調度樓,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的貨櫃前。
他顧不上發燙的鐵皮,徒手死命扯開了貨櫃的封條。
隨著櫃門「吱呀」一聲拉開。
一股灼熱的塑膠燒焦味撲面而來,熱浪烤得人喘不過氣。
幾百箱好不容易湊齊的低端代工晶片,因為箱內超過五十度的高溫,封裝膠全部融化變形。
有些劣質電池甚至發生了膨脹漏液,冒出絲絲縷縷刺鼻的黃煙。
「不……這不可能……」
喬治雙手死死抱著腦袋,直挺挺地跪在了滿地橫流的污水裡。
名貴的白西裝沾滿了腥臭的泥漿,他卻渾然不覺。
這幾柜子貨,是他抵押了最後的資產,東拼西湊搞出來的救命稻草。
本來指望這批貨出港回籠資金,去堵華爾街的窟窿。
現在,全成了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工業垃圾。
沒有熟練技工,沒有物流中轉。
這一天,漢東省外貿港口的出口吞吐量數據,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刺眼的「零」上。
喬治呆滯地看著那堆變形的廢料,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兜里的衛星電話突然像催命符一樣,貼著大腿根瘋狂震動起來。
他哆嗦著手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華爾街大客戶的名字。
那刺眼的英文字母,像一把把刀子扎著他的神經。
他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剛滑開接聽鍵,聽筒里就傳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威廉先生,貨沒按時上船,我們已經啟動違約索賠程序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得像冰刀,不帶半點活人的感情。
「你最好準備好三億美金的現金賠償,不然華爾街的黑幫明早就會去敲你家的門。」
喬治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再給我一天時間,我這就去找漢東的市委書記解決出港的問題……」
「少拿華夏的官僚來當藉口!」
對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語氣里透著股趕盡殺絕的狠辣。
「董事會十分鐘前剛收到凌霄財團的秘密注資,他們不僅買斷了你的全部債權,還托我給你帶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