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齒輪轉動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沉悶。
老管家阿福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從門內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他沒給門外這倆人打傘的意思,只是側了側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沙書記,李市長,裡面請吧。」
阿福的聲音四平八穩,連半點迎來送往的熱乎勁兒都沒有。
沙瑞金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硬著頭皮邁進大門。
李達康緊緊跟在後頭,凍得青紫的嘴唇止不住地上下磕碰。
穿過一條種滿名貴黑玫瑰的長廊,兩人被領進了一間古色古香的茶室。
屋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夾著清幽的沉香撲面而來。
沙瑞金那件黑色風衣還在往下滴著泥水。
在這間奢華到纖塵不染的茶室里,兩位封疆大吏顯得格格不入。
紫檀木茶台後頭,晏清風穿著一身純黑色的真絲家居服。
他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白子,正盯著面前的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
「沙書記來了。坐。」
晏清風頭都沒抬,視線全粘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沙瑞金哪有心思坐。
他腳底下的波斯地毯已經洇出了一灘深色的水漬。
「晏總,老百姓和幹部的命,現在全捏在您手裡。」
沙瑞金放低了姿態,聲音透著股抹不開面子的乾澀。
「我厚著老臉登門,求凌霄醫療高抬貴手,把冷庫的封條揭了吧。」
「啪。」
晏清風手腕微沉,白子穩穩落在棋盤的星位上。
他端起旁邊的建盞,吹散了面上的茶沫子。
「沙書記這話言重了。我白天就派人發了通知,說是冷鏈設備需要常規檢修。」
晏清風輕抿了一口熱茶,眼底連一絲波瀾都沒起。
「按規矩走的技術封存,怎麼到了您嘴裡,就成我捏著人命了?」
李達康在旁邊急得直跺腳,腦門上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晏總,明人不說暗話啊!」
他往前湊了半步,嗓音嘶啞得像磨砂紙。
「京城好幾位大首長的家屬,現在都在特需病房裡等著您的特效藥救命呢!」
「您要是再不鬆口,上面怪罪下來,咱們漢東省委全得跟著吃掛落!」
晏清風慢慢放下茶盞,終於抬起眼皮,掃了這兩隻落湯雞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京城首長的命是命,漢東三十萬下崗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前幾天你們為了政績斷他們的飯碗時,怎麼沒想過怪罪不怪罪?」
晏清風扯了扯嘴角,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治病救人也是生意,我凌霄財團可不是官場開的慈善機構。」
沙瑞金咬了咬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
他知道,今天不出點血,這扇門是休想邁出去了。
「晏總,您開條件吧。」
沙瑞金閉上眼,索性把最後一點官架子也扔了個乾淨。
「只要能馬上供藥,省委盡全力滿足。」
「爽快。」
晏清風從棋盒裡摸出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
「第一,既然是加急供藥,成本自然得漲。」
他盯著沙瑞金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買白菜。
「特需病房的進口特效藥,出庫價按原價翻十倍,走省醫保的特別統籌帳。」
「十倍?!」
李達康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腿肚子一軟,扶住了旁邊的門框。
「晏總,這可是天價啊!醫保基金會被掏空的!」
「嫌貴可以不買。」
晏清風輕描淡寫地懟了回去。
「華爾街的呼吸機濾芯就是這個價,我沒多收你們一分錢過路費。」
沙瑞金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別急,這只是個添頭。」
晏清風「啪」地一聲落子,黑子瞬間吃掉了一大片白棋。
「第二。省里那些明里暗裡卡著凌霄基建的行政審批和環保限制令。」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眼神銳利如刀。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們全部變成廢紙。」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親自給各局下令,全面撤銷限制。」
「第三個條件。」
晏清風站起身,走到沙瑞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封疆大吏。
「鍾小艾在京城動用私權,派調查組來漢東找我的麻煩。」
他眯起眼睛,殺氣在眼底翻湧。
「我不管你們省委用什麼理由,什麼藉口。」
「十二個小時內,我要所有在漢東替鍾家跑腿的眼線和勢力,連夜捲鋪蓋滾蛋。」
這話一出,茶室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十幾度。
沙瑞金後背猛地一涼,冷汗順著脊柱溝往下流。
晏清風這哪是在開條件,這分明是逼著漢東省委和京城鍾家徹底撕破臉!
要是照辦了,等於把鍾家得罪得死死的。
「晏總,這……這牽扯到京城的關係,上面恐怕不好交代啊。」
李達康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插了句嘴。
「不好交代?」
晏清風雙手插進褲兜,冷笑出聲。
「那你們就回去跟特需病房裡的那幫家屬好好交代吧。」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人,直接下了逐客令。
「福伯,送客。」
「等等!」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抹困獸般的兇狠。
鍾家再勢大,也大不過現在隨時能捏死他的那些求藥電話。
「我答應!」
沙瑞金咬碎了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做出了決定。
「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漢東境內,絕對不會再有半個鐘家的人!」
生死面前,政治盟友脆弱得就像一張浸水的廁紙。
沙瑞金毫不猶豫地把鍾小艾賣了個乾乾淨淨。
晏清風轉過頭,滿意地勾起唇角。
「福伯,給白芷打電話,解封冷庫。」
半小時後,漢東第二監獄。
外頭的雨還在下,陰冷的走廊里透著股散不去的霉味兒。
獄警小王提著個鋁飯盒,溜達到特殊羈押室門前,拿警棍敲了敲鐵柵欄。
「高老師,吃夜宵了。」
高育良正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囚服,盤腿坐在硬板床上閉目養神。
他睜開眼,慢吞吞地走過來接過飯盒。
「小王啊,大半夜的還給我加餐,外頭是不是又出新鮮事了?」
高育良掀開飯盒蓋,裡面是一份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蓋飯。
小王四下看了看,湊近鐵欄杆,壓低了嗓門。
「高老師,您真是神機妙算。沙書記剛才連夜下了死命令。」
他砸吧著嘴,滿臉看熱鬧的興奮。
「把省里好幾個沾著鍾家背景的處長,全都找藉口停職了!」
小王伸出大拇指,往外頭指了指。
「連鍾家在京州參股的幾家貿易公司,剛才都被稅務局突擊貼了封條。」
高育良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細嚼慢咽。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沙瑞金這是被逼上梁山了啊。」
高育良端著飯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語氣里透著看透一切的通透。
「拿鍾家的肉,去填晏清風的胃口。這招壁虎斷尾,玩得夠狠。」
「可不是嘛!」
小王樂呵呵地接茬。
「聽說沙書記和李市長在凌霄莊園裡低頭哈腰的,才換來了特需病房供藥。」
高育良扒了兩口白米飯,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鐵窗外深沉的夜色,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這漢東的水,早就被他那個當年輟學的學生攪成了吃人的漩渦。
誰掌握了生老病死的渠道,誰就是這片土地上的神。
「高老師,您說這事算完沒?」
小王靠著鐵柵欄,好奇地探著腦袋。
「晏爺連京城的勢力都給趕出去了,這漢東以後不就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完?沙瑞金割了鍾家的肉餵了狼,你以為京城那幫吃慣了獨食的大首長,能咽下這口惡氣?」
高育良指了指外頭那片漆黑的雨幕。
小王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老大。
「那……那晏爺接下來該對付誰了?京城還能派人來?」
高育良把飯盒推回小窗前,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瞧好吧。掀翻幾個市委書記算什麼本事。」
「真正的降維碾壓,這才剛剛熱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