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二環鍾家別墅。
諾大的挑高客廳里,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空氣里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死氣。
鍾小艾死死攥著那部新換的保密手機,指關節泛出慘白的顏色。
屏幕黑著。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這部平時從早響到晚的電話,連一聲震動都沒有。
她咬著失去血色的下唇,不信邪地再次解鎖屏幕。
翻出通訊錄里那個帶星標的號碼,指尖微顫著按了下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像一記清脆的耳光抽在她的臉上。
這已經是她今天打的第十五個電話了。
那些平時逢年過節排著隊來鍾家拜訪的實權叔伯。
那些拍著胸脯保證要替她收拾晏清風的京城大員。
現在全特麼像商量好了一樣,關機的關機,出差的出差。
「躲著我?全都在躲著我!」
鍾小艾猛地將手機摔在純毛地毯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這幫人為什麼突然變成了縮頭烏龜。
晏清風把高端特效藥和生命維持系統的進口渠道卡死了。
誰家沒個躺在特需病房裡等藥續命的老爺子?
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凌霄財團作對,那就是嫌自己家長輩命太長!
就在鍾小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別墅厚重的防盜門發出「咔噠」一聲悶響。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酸腐味、夾雜著垃圾堆的惡臭,瞬間倒灌進奢華的客廳。
鍾小艾捂著鼻子轉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站在玄關處的那個人,佝僂著背,活像個剛從橋洞底下鑽出來的流浪漢。
侯亮平那件昂貴的黑色衝鋒衣,糊滿了乾涸的蛋黃和爛菜葉。
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此刻全是被揪掉的亂發,上面還沾著灰黑色的煤渣子。
金絲眼鏡沒了,臉頰上赫然印著一道紫紅色的血口子。
「亮平?」
鍾小艾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不敢認自己的丈夫。
「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侯亮平像個丟了魂的木偶,拖著沉重的步子挪進客廳。
他沒換鞋,滿是泥污的鞋底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踩出一長串黑印。
「我怎麼搞的?」
侯亮平扯著乾裂的嘴角,喉嚨里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慘笑。
「我去大風廠普法,去給老百姓講國家大義。」
他突然抬起頭,雙眼熬得血紅,像一頭瀕臨崩潰的野獸。
「結果呢!我被那群我一心想拯救的工人,拿拖把和老頭鞋轟出了三條街!」
「他們瘋了嗎!」鍾小艾柳眉倒豎,火氣噌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
「一群拿死工資的窮鬼,分不清好賴人!」
「他們不瘋!瘋的是我們!」
侯亮平一把掀翻了旁邊的換鞋凳,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
「人家晏清風給他們漲了三倍工資,醫藥費全包,還分了精裝房!」
他指著鍾小艾的鼻子,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咱們呢?咱們除了給他們講空頭支票,掏過一分錢嗎!」
鍾小艾被吼得愣住了,隨即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侯亮平!你這叫什麼話?你被資本家洗腦了是不是!」
她踩著拖鞋衝過去,一把揪住丈夫散發著惡臭的衣領。
「就因為幾個窮鬼扔了你兩顆爛雞蛋,你就認慫了?」
鍾小艾咬牙切齒,眼神刻薄。
「你把最高檢的臉丟盡了!把我們鍾家的臉也丟盡了!」
「我丟臉?你們鍾家還有臉嗎!」
侯亮平猛地甩開她的手,退後兩步,冷笑連連。
「沙瑞金拿著你的名頭當投名狀,連夜把漢東所有跟咱們沾邊的人全撤了職!」
他指著茶几上那個碎屏的手機,字字誅心。
「你那幾個好叔伯,現在正跪在凌霄莊園的大門外頭,哭著喊著求晏爺賜藥呢!」
「在這場降維打擊里,你引以為傲的權力,連人家腳底下的泥都不如!」
「你閉嘴!」
鍾小艾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想扇過去。
可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侯亮平那充滿絕望和嘲弄的眼神,突然沒了力氣。
她頹然放下手,咬著後槽牙,眼底燃起一團窮途末路的瘋狂。
「好,白道走不通,官方不管事。」
鍾小艾轉身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得她雙眼泛著凶光。
「既然晏清風喜歡玩資本,老娘就陪他玩到底!」
她猛地轉過身,從抽屜里翻出一部備用手機。
「我們鍾家在海外還有三個離岸信託基金,盤子裡趴著上百億的現金流。」
鍾小艾撥通了一個加密的國際長途,語氣森寒。
「我今天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在美股市場上,把凌霄財團的殼公司做空到底!」
侯亮平看著陷入癲狂的妻子,無力地滑坐在沙發上。
他知道,鍾小艾這是徹底輸急眼了,連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
「老魏!馬上把家族基金里的所有流動資金調出來!」
鍾小艾像個指點江山的統帥,對著話筒大聲下令。
「全倉做空凌霄財團在海外的那幾個能源標的!給我砸穿他們的底盤!」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老魏往日裡乾脆利落的應答。
只有一陣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夾雜著鍵盤被砸爛的動靜。
「鍾……鍾主任,砸不了了啊。」
老魏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帶著濃濃的哭腔。
「你說什麼?」鍾小艾眉頭一皺,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咱們的三個離岸信託帳戶,在十分鐘前,被華爾街的反洗錢機構強行凍結了!」
老魏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徹底崩潰了。
「不光是凍結!凌霄金融的蘇見信,不知道從哪搞到了咱們做帳的底單。」
他抽噎著,吐出了一個讓鍾小艾如墜冰窟的消息。
「他直接把底單捅給了國際證監會!現在國際刑警正在撞我們基金公司的大門啊!」
手機「啪嗒」一聲從掌心滑落,砸在厚實的地毯上。
鍾小艾的臉色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引以為傲的底牌,她那張足以在金融圈呼風喚雨的王牌。
在蘇見信面前,居然連一秒鐘都沒撐過去!
人家甚至都沒動用資金跟她對砸,直接從合規的源頭,把她連根拔起了!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鍾小艾雙腿一軟,像個被抽了筋的皮影,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毯上。
這幾天積壓在心底的狂傲和不甘,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那個遠在漢東的晏清風,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
不僅能算死官方的每一步棋,還能在資本的市場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鍾家這點引以為傲的家底,在人家眼裡,真的就像一個紙糊的破玩具。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侯亮平粗重的喘息聲。
「砰砰砰!」
別墅的大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
鍾小艾的私人助理小林,連門鈴都沒顧上按,拿著指紋直接刷開了大門。
小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死死攥著個平板電腦,臉色比紙還白。
「鍾、鍾主任!漢東那邊又出大事了!」
鍾小艾癱在地上,眼珠子僵硬地轉動了一下。
「還能出什麼事?天塌下來也有個兒高的頂著。」
「那個喬治!威廉財團的那個洋毛子!」
小林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把平板電腦遞到鍾小艾跟前,聲音直打哆嗦。
「他剛才簽了百分之八十的賣身契,現在正被晏爺的人,逼著站上科技園辦公樓的天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