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厚重的雕花實木門被阿福從外面推開。
一股醇厚凝神的沉香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熱。
沙瑞金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邁過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跟著加快一分。
晏清風穿著一身寬鬆的黑底金線真絲居室服。
他正慵懶地靠在紫檀木的太師椅里,半眯著眼睛。
面前那張巨大的整木茶台上,紫砂壺裡的山泉水正咕嘟嘟地翻滾著。
霧氣繚繞,模糊了晏清風那張冷峻的臉。
「晏……晏總。」
沙瑞金搓著冰涼的雙手,弓著腰往前湊了兩步。
他平時那股封疆大吏的威嚴,此刻連個渣都剩不下。
活像個等著挨訓的小職員。
晏清風連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抬起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指了指茶台對面的一張矮凳。
那張木凳很矮,連個靠背都沒有。
沙瑞金平時坐的都是老闆椅,現在讓他屈尊坐這玩意兒,無異於當面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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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哪敢有半句怨言。
沙瑞金趕緊把軍大衣的下擺一撩,像個受氣包一樣,半拉屁股挨著凳子坐了下來。
晏清風這才慢條斯理地拎起紫砂壺。
滾燙的開水沖入白瓷茶盞,一股濃郁霸道的茶香瞬間在屋裡炸開。
「母樹大紅袍,有錢也買不到的玩意兒。」
晏清風用木鑷子夾起茶盞,輕輕推到沙瑞金面前。
「暖暖身子吧,沙書記。」
他靠回椅背,眼神透過繚繞的水汽,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沙瑞金臉上。
沙瑞金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褐色茶水,受寵若驚。
他趕緊伸出雙手去端,腦子裡瘋狂組織著圓滑的措辭。
「晏總,這次漢東的事情,確實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利,沒領會好……」
「砰。」
晏清風隨手把紫砂壺重重擱在茶台上,打斷了他的廢話。
沙瑞金嚇得手一哆嗦,剛端起來的茶盞差點扔出去。
「沙書記,省掉那些沒用的官腔吧,我聽著噁心。」
晏清風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以前你在台上講大局、講奉獻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看著。」
他微微探出身子,目光如炬,壓迫感十足。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活像個戲班子裡唱花臉的。」
「扮相挺足,唱腔挺高,但面具底下全是一肚子算計。」
沙瑞金老臉漲得通紅,活像被人憑空抽了兩個大嘴巴。
他張了張嘴,卻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怎麼不唱了?」
晏清風冷哼一聲,字字誅心。
「因為戲台子塌了,連你們唱戲的行頭,都讓我凌霄財團當破爛給收了。」
「你現在跑來我這兒,是想化緣呢,還是想求饒啊?」
這幾句話,像生鏽的鈍刀子,在沙瑞金的自尊心上狠狠來回拉扯。
他端著茶盞的雙手抖得像篩糠。
「晏總,大局為重啊。」
沙瑞金低著頭,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把沙子。
「京城那邊已經震怒了。幾萬公務員餓著肚子,幾千萬老百姓沒油沒電……」
「你少拿老百姓來壓我!」
晏清風猛地一拍茶台,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噹亂響。
「老百姓沒飯吃,是因為你們把外資引進來又保不住!」
「公務員發不出工資,是因為你們這幫蠢貨縱容遊資進來砸盤!」
晏清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權。
「我凌霄財團正常做生意,合法繳稅,合規併購。」
「你們自己把爛攤子搞得沒法收場,現在跑來跟我講大局?」
沙瑞金被罵得狗血淋頭,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羞辱過。
「今天早上,京州公安局的車全趴窩了。」
晏清風從桌上抽出一份報表,看都不看就甩在沙瑞金懷裡。
「財政局的帳戶比你的臉還乾淨。機關食堂連一片菜葉子都買不起。」
他指著那杯茶,語氣森寒。
「沙書記,外面的人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這杯幾百萬一兩的母樹大紅袍,你喝得下去嗎?」
沙瑞金渾身一震,臉色煞白。
他知道,晏清風這是在逼他表態,逼他把最後一塊遮羞布也扯下來。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那杯澄澈的茶水。
茶水表面倒映著他那張灰敗、絕望、甚至有些扭曲的老臉。
「我……我喝。」
沙瑞金閉上眼睛,咬緊牙關,端起那杯滾燙的茶水往嘴裡送。
手抖得太厲害。
一小半剛燒開的茶水直接灑了出來,落在他滿是干皮的手背上。
劇痛瞬間鑽心!
皮膚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立馬燙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
但沙瑞金連倒吸一口涼氣都不敢。
他死死咬著牙,由著那開水燙在肉上,連去擦一下的動作都不敢有。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大半杯茶水一飲而盡。
真燙啊。
滾燙的茶湯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劃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晏清風靜靜地看著他咽下這杯茶,眼底的嘲弄越來越濃。
「味道怎麼樣?」
沙瑞金放下空茶盞,大口喘著粗氣。
眼角因為劇痛和屈辱,逼出了幾根猩紅的血絲。
「好……好茶。」
他像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老狗,徹底放棄了掙扎。
這哪是喝茶?
每一口,都是在他沙瑞金的政治生命上割肉放血!
晏清風輕笑一聲,重新靠回太師椅里,拿過一塊熱毛巾擦了擦手。
「既然茶喝了,規矩也就懂了。說說吧,打算怎麼收拾這爛攤子。」
沙瑞金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管,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了這個口,漢東就再也不姓沙,也不姓李了。
但京城大老的死命令就懸在頭頂。
不低頭,明天他就得滾去秦城監獄度過餘生,還得背上千古罵名。
權衡利弊,在資本的鐵蹄面前,公權力脆弱得像一張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沙瑞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緩緩從矮凳上滑下來,雙腿發軟。
高昂了幾十年的頭顱,終於在晏清風面前,重重地低了下去。
「晏總……我認輸了,漢東省委認輸了。」
沙瑞金聲音顫抖,帶著徹底破防的絕望。
「只要您肯放開資金池和能源供給,讓漢東活過來……」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條件您開,要什麼,我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