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晏清風昨夜那句冰冷的指令,資本的絞肉機悄然啟動。
第二天清晨,刺目的陽光撕裂雲層。
直愣愣地打在京州市醫院高幹病房的玻璃窗上,晃得人眼暈。
李達康靠在搖起的病床靠背上,臉色灰敗如土。
鼻子裡還插著透明的吸氧管,胸口起伏不定。
自從突發腦溢血被搶救回來,這位曾經雷厲風行的市委書記,仿佛被人憑空抽走了大半條命。
「達康書記,這窟窿真填不上了。」
市委副書記易學習站在床尾,手裡攥著一份揉得皺巴巴的報表,眼眶熬得血紅。
「光明峰項目前期的資金全被丁義珍那幫人卷空了,現在徹底停工爛尾。」
「四家大型承建商昨天聯合把咱們市政府告了。」
易學習嗓音嘶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光是每天滾出來的銀行利息和違約金,就算把下面幾個區的財政全抽乾,也湊不夠零頭。」
李達康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死死盯著天花板。
「沙瑞金那邊……怎麼說?」
「省委裝死。」易學習咬著牙,狠狠捶了一下床沿。
「沙書記說這是京州市自己的爛攤子,省里財政也吃緊,讓我們自己想辦法自救。」
「自救?拿什麼救!」
李達康猛地一陣咳嗽,牽動了腦部的血管,疼得五官瞬間皺成一團。
曾經光明峰是他跨入省委常委最硬的政績。
現在,卻成了一道套在京州市委脖子上的催命絞索。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門口負責安保的兩個警衛剛想阻攔,就被人毫不客氣地推到一旁。
「砰」地一聲輕響,厚重的隔音門被人推開。
四五個西裝革履、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魚貫而入。
皮鞋踩在醫院的消毒地膠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聲響。
領頭的男人手裡拎著一隻銀色金屬密碼箱,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
凌霄財團首席法務官,顧明。
「易副書記,勞駕讓讓。」
顧明連正眼都沒看易學習,徑直走到病床前站定。
「我替晏爺,給李書記送救命良藥來了。」
易學習臉色鐵青,指著門外低吼。
「誰讓你們進來的?這是高幹病房,馬上出去!」
顧明沒理他,只是沖身後的助理揚了揚下巴。
兩個保鏢模樣的男人立刻上前,像鐵塔一樣堵住了病房的門。
李達康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一把扯下鼻孔里的吸氧管。
「晏清風……又想玩什麼花樣?」
他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顧明輕笑一聲,將密碼箱平放在床頭柜上,「咔噠」按開鎖扣。
「李書記這話說的,晏爺是正經商人,最看不得百姓受苦。」
顧明從中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遞到李達康面前。
「光明峰項目的爛攤子,凌霄財團願意接手,全盤兜底重組。」
聽到「全盤兜底」四個字,易學習愣住了。
連李達康渾濁的眼底,都不可抑制地閃過一絲錯愕。
光明峰現在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每天都在燒錢。
晏清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鱷魚,會這麼好心?
「條件呢?」
李達康強撐著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顧明。
「晏爺要多少政策傾斜?要減免幾年的稅?」
「您誤會了,晏爺一分錢稅都不用減,也不要政策特權。」
顧明翻開文件的第三頁,指著上面的核心條款。
「凌霄旗下會在開曼群島註冊三家空殼公司,進行複雜的交叉持股。」
「我們會用承接光明峰所有不良債務的名義,直接進行債轉股操作。」
易學習湊過去掃了兩眼,腦袋「嗡」地一聲炸了。
「放屁!你們這是明搶!」
易學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分錢現金都不掏,光憑几份轉帳協議和債務打包剝離。」
「你們就想拿走光明峰百分之百的實際開發權和永久收益權?」
文件上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是吃人的獠牙。
明面上,市政府依舊保留對光明峰的「名譽主導權」。
對外宣傳,這還是市委領導下的民生工程。
但實際上,地皮、施工權、未來所有的商鋪租金、科技園流水。
統統歸凌霄財團所有,市政府連個鋼鏰都分不到。
李達康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錘。
喉間湧起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晏清風好大的胃口!」
李達康雙手抓著白色的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光明峰那塊地,光地皮估值就大幾十個億!」
「我寧可引咎辭職,寧可去蹲班房,也絕不簽這賣身契!」
「滾!帶著你們的臭錢滾出去!」
顧明眼皮都沒抬,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辭職?您想得太美了。」
顧明翻開密碼箱的底層,又拿出幾張薄薄的照片,甩在病床上。
照片上,全是爛尾樓下那些扯著白條幅、哭天搶地的老百姓。
甚至還有人抱著汽油桶,坐在市委大院的大鐵門前。
「您以為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
顧明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只要凌霄財團不接盤,漢東省沒哪個企業敢接這燙手山芋。」
「您進班房容易,這幾千個家庭的家破人亡,您背得起這口黑鍋嗎?」
李達康看著那些照片,原本挺直的脊樑,一點點塌了下去。
他一直自詡是為了京州百姓謀福利,為了漢東的GDP。
可到頭來,晏清風就是抓住了他這個軟肋,把他逼上了絕路。
這就是資本的降維打擊,兵不血刃,卻能殺人誅心。
「沙書記……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們這麼胡作非為?」
李達康不死心地咬著後槽牙,搬出最後的大佛。
「沙瑞金?」
顧明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李書記,您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晏爺昨晚已經放話了,漢東的刺頭拔乾淨了,現在是清盤的時候。」
「沙書記現在連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穩,哪有閒心管您的死活?」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像是倒計時的喪鐘。
易學習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知道,這座城市最後的一絲尊嚴,也被徹底碾碎了。
顧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支精緻的鍍金鋼筆,拔下筆帽。
首席法務官將鍍金的鋼筆遞到面無血色的李達康面前。
語氣不卑不亢,卻透著強的壓迫感。
「李書記,簽了吧。為了京州的百姓,您沒有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