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腐蝕的化學反應,比劇毒的濃酸還要猛烈。
短短几周時間,漢東省的官場生態被徹底重塑。
京州市國土局,辦事大廳。
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但這裡卻沒有以往那種吵鬧喧譁,反而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在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統一的淡藍色進度條。
那是雲霄OS政務版的界面,每個人的身家性命都掛在這根藍條上。
「哐當!」
大廳的玻璃轉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挺著啤酒肚、戴著粗金項鍊的中年胖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龍江省來的煤老闆,轉型做了大開發商,錢大富。
他身價過百億,在北方那是橫著走的人物。
錢大富身後跟著個踩著恨天高的女助理,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合規材料。
「這漢東省的衙門,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
錢大富四下掃了一眼,扯著大嗓門嘲笑出聲。
「老闆,人家都說漢東現在水深,規矩變了。」女助理壓低嗓門提醒。
「變個屁!」
錢大富嗤笑一聲,拍了拍鼓囊囊的鱷魚皮包。
「只要老子手裡的錢夠多,沙瑞金和李達康也得給老子讓道!」
他今天來,是看中了京州南郊的一塊肥肉。
材料齊全,資質過硬。
他自信憑外省資本過江的勢頭,這塊地今天必須拿下。
錢大富沒在一樓排隊,直接帶著助理上了六樓。
局長辦公室門半掩著。
他連門都沒敲,大咧咧地推門走了進去。
趙局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頭,捧著個保溫杯吹茶葉。
「趙局長,久仰大名啊!」
錢大富掏出一盒特供香菸,抽出一根扔在桌上。
趙局長抬起頭,沒動那根煙,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錢老闆是吧?龍江來的貴客。坐。」
女助理趕緊上前,把那一沓厚厚的材料「啪」地拍在桌上。
錢大富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趙局,南郊那塊地的批文材料都在這兒,全是合規的。」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只要您這大印一落,我錢某人絕不會讓您白辛苦。懂吧?」
放以前,這種外省大鱷帶著重金砸門,那可是座上賓。
可趙局長連眼皮都沒眨。
他連那堆材料的封皮都沒掀開,直接把材料往回推了半寸。
「錢老闆,這章我蓋不了。」
趙局長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水。
錢大富臉色一沉,覺得面子掛不住了。
「嫌少?趙局,這材料上合規合法,你卡我,不合規矩吧?」
「錢老闆誤會了。」
趙局長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走廊對面。
「不是我卡你。是這材料在我這兒過了,沒用。」
錢大富愣住了。
「在你這堂堂一把手這兒過了都沒用?那得找誰?」
「對面,貴賓接待室。」
趙局長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股理所當然的認命。
「您得先讓凌霄財團的王經理,在系統里給您點個通過。」
「他那邊通過了,我這枚公章,才敢往下砸。」
錢大富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站起身,肚子上的肥肉跟著晃了兩下。
「什麼玩意兒?一個私企的經理,管政府的公章?」
他抓起桌上的材料,反笑。
「行!老子倒要看看,這漢東到底是個什麼妖魔鬼怪在當家!」
錢大富帶著助理,氣沖沖地推開對面的貴賓室大門。
屋裡暖氣開得足。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正窩在真皮沙發里。
手裡端著個平板電腦,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們。
這就是凌霄財團地產部的高級經理,王浩。
「你就是那個什麼王經理?」
錢大富走過去,把材料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老子是龍江來的錢大富!來拿南郊那塊地的!」
王浩眼皮都沒抬,手指在平板上劃劃拉拉。
「錢大富?沒聽過。」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端起旁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錢大富火冒三丈,指著桌上的材料怒吼。
「老子各項資質都是A級!資金全款到位!」
「你一個私企跑腿的,憑什麼卡我的章?」
王浩終於停下手指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錢大富,眼神像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資質?在漢東,那都是廢紙。」
王浩伸手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調出一個紅色的頁面。
「我只問你一句,你加入凌霄商會了嗎?」
錢大富愣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什麼狗屁商會?老子外省的資本,憑什麼加你們的會?」
「沒加?」
王浩嗤笑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點。
「滴——駁回申請。」
平板里傳出刺耳的電子合成音。
王浩把平板扔在茶几上,身子往後一靠。
「那不好意思了錢老闆。南郊那塊地,你連根草都拿不走。」
錢大富眼珠子都紅了。
他叱吒商場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你特麼敢耍老子?」
錢大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咖啡杯直晃。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去省委,找沙瑞金告你們壟斷!」
「老子就不信,這漢東還沒有王法了!」
王浩看著暴跳如雷的錢大富,連坐姿都沒變一下。
他甚至悠閒地從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剪掉菸頭。
「王法?在這片土地上,晏爺定下的規矩就是王法。」
王浩點燃雪茄,吐出一口濃煙,直接噴在錢大富那張胖臉上。
「你去省委告?你問問沙瑞金,他現在敢管晏爺的閒事嗎?」
錢大富被煙嗆得連連咳嗽,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帶著你的廢紙,滾出京州。」
王浩夾著雪茄,指了指大門的方向,眼神瞬間變得陰冷。
「再多廢話一句,明天早上,你的公司就會在雲霄系統里徹底除名。」
那股子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霸道。
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錢大富的腦門上。
他引以為傲的百億身家,在這個年輕人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
錢大富渾身打著擺子。
他死死捏著拳頭,卻連一句狠話都放不出來。
在這個密不透風的資本牢籠里。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錢大富失魂落魄地抓起材料,像條鬥敗的野狗一樣退出了貴賓室。
走出市國土局的大樓。
深秋的冷風順著脖領子灌進去,凍得錢大富直打哆嗦。
他回過頭,呆呆地看著那扇氣派的玻璃旋轉門。
大門的左邊,掛著莊嚴的國徽。
大門的右邊,卻立著一塊閃爍的暗金色電子牌。
上面赫然印著凌霄財團的Logo。
「老闆,咱們現在去哪?」
女助理踩著高跟鞋追出來,凍得嘴唇發紫。
「那小子太猖狂了!咱們真去省委告他們吧?」
錢大富盯著那個暗金色的Logo,眼底爬滿了深深的恐懼。
「告個屁!」
錢大富嗓音發顫,把手裡那堆廢紙狠狠砸在垃圾桶上。
「沒看出來嗎?這堂堂的政府大樓,現在特麼就是凌霄財團的前台接待處!」
女助理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
「那……那咱們這地不拿了?」
「拿!怎麼不拿!」
錢大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咬著牙轉過身。
「去備車!馬上去凌霄大廈門口排隊,準備好五十個億的投名狀!」
「去晚了,咱們連在這兒當孫子的資格都沒了!」